夜里回到左岸的小屋.我把窗缝开得很小.像给自己留一条能呼吸的退路.
大皇宫的海报贴在地铁口外侧.边缘卷起.墨色发灰.那种褪色很像我对你的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省略.
我站在霓虹和月光的夹缝里看它.风把纸吹得哗啦一声.像翻旧日记.又像有人在背后催我别看了.
可我偏要看.为什么不呢.我都在上海的雨季里学会了装作若无其事.也在香港的电梯里练过把眼泪吞回去.现在不过换成巴黎.换成更冷一点的夜.
展览的名字我其实记不清了.记得的是那张海报上的蓝.像一块被水泡久的布.你说过你喜欢那种蓝.我当时笑你装腔.其实我也喜欢.
路灯把人影拉长.我突然想到南长街的灯笼.想到清名桥下的水声.哗.哗.那水从不问谁离开谁留下.它只负责流.
巴黎也有水.塞纳河在夜里像一条慢吞吞的丝带.我靠在桥栏上.手心有点凉.口袋里摸到一颗糖.大白兔奶糖.从上海带来的.压扁了.包装纸皱得像我这几个月的心情.
我把糖含进嘴里.甜意很快.然后就淡.像一段感情的保鲜期.你看.连糖都懂得过期.人怎么会不懂.
我想起在美国的一个冬天.我在超市买水果糖.那一排颜色亮得夸张.像把春天硬塞进塑料袋.我那时也以为.只要够亮.就能抵挡黑.后来才知道.亮只是亮.黑还是黑.
大皇宫的穹顶我今天没进去看.票太贵.也不是.是我懒得把自己交给人群.我更喜欢在外头站一会儿.听远处车轮摩擦石路的声音.湿润的石板路有点滑.像回忆.一踩就打晃.
海报上的日期提醒我.展览快结束了.我忽然想到惠山泥人巷里那些小泥人.笑得那么用力.却一点也不累.人可不行.人笑多了会酸.会想躲.
你曾经在微信里发来一张我们在桥上的合照.你说像电影.我没回.不是我高冷.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电影都是剪辑过的.生活呢.生活不剪.它把多余的沉默也拍进去.
我沿着街走.鞋底沾了水.走一步就发出轻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回头又没人.这座城太会制造错觉了.或者说.我太会自欺了.
也许感情就是这样.一张海报.贴上去时新鲜得发亮.过些天边角翘起.雨水一浸.字就糊.再过些天.谁还认得那是谁的展览.
我把剩下半颗糖用纸包好.放回口袋.像把你也放回去.不撕碎.不宣判.只是收起来.
月光落在墙上.像一层薄薄的粉.我突然觉得.过期并不等于失败.它只是提醒我.我该吃新的糖了.也该学会接纳今天的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慢慢走.慢慢忘.慢慢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