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厦门的会展中心外面站了一会儿.

海风像个不讲理的老朋友.
一把把我衣角往回扯.
我明明是来出差的.
却被它吹得像来认领旧事.
路灯刚亮.
灯光落在地面上.
薄薄一层.
像小时候贴在作文本上的金色星星.
我突然想起上海的冬天.
我在淮海路口等过一辆迟到的公交.
掌心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被我捏得皱巴巴.
那种甜是硬的.
像把话咽回去之后才有的甜.
会展中心这边的海.
不太像香港维港.
维港的水更像镜子.
装得下霓虹.
也装得下我那几年装腔作势的勇敢.
厦门的水更松.
一浪一浪,像有人在轻轻哄你.
可我不太吃这一套.

我更熟悉的是美国的冷.
波士顿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
把人的骨头也刮得响.
那时候我写东西写到半夜.
窗外是无尽的黑.
我以为自己在变得更自由.
其实只是更会忍.
现在站在这里.
海腥味钻进鼻子.
我忽然想起无锡.
清名桥下的水声.
夜里听着像有人在翻旧账.
南长街的石板路潮得发亮.
鞋底踩上去.
总有一点点犹豫.
好像怕惊动谁的回忆.
惠山泥人巷的店铺里.
一排排小泥人坐着.
红脸,黑眼,笑得过分认真.
我当时挑了一个小孩抱鲤鱼的.
老板说讨彩头.
我笑笑.

心里想的是,彩头这东西也会过期吧.
我也买过水果糖.
那种透明的.
放在口袋里会被体温焐得发软.
后来我才懂.
很多关系就是这样.
看起来亮晶晶.
一握紧就融化.
海边的人走得不快.
有人提着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烧仙草.
有人牵着孩子.
孩子的鞋子啪嗒啪嗒.
像小鼓点.
我突然就很想问一句.
我们到底在赶什么呢.
时间是条看不见的河.
比桥下的水更急.
我写过不少城市.
上海的锋利.
香港的密.
美国的空.
无锡的湿润和温吞.

每一座都像一间房.
我住进去,又搬出来.
带走的不过是几粒灰尘和几句没说完的话.
海风又来一阵.
把我头发吹乱.
我居然有点想笑.
乱就乱吧.
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梳得太齐.
我在会展中心的台阶上坐下.
掏出包里那颗临时买的大白兔.
糖纸反光,像一小片月光.
我含着它.
听海.
听自己心里那点旧水声.
原来怀旧不是倒退.
只是承认.
我走过的路,都还在我身体里.
而现在的我,也终于肯在这座城市里停一停.
不再急着证明什么.
就让海风吹吧.
吹掉一点执拗.
留下点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