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那片海.今天起雾了.
我站在栏杆边.手指摸到铁的凉.像摸到一句没写完的句子.
雾从海面往上爬.慢慢的.又有点任性.把远处的帆船和高楼都吞掉.
有人在跑步.鞋底拍地的声儿很轻.好像怕吵醒这团白.
我忽然想起上海的清晨.黄浦江也爱起雾.外滩的灯在雾里像揉碎的金箔.
那时候我还以为时间是直线.走过去就行.谁知道它更像水.绕来绕去.
厦门的海风带点腥.也带点甜.甜得像小时候口袋里捂热的大白兔奶糖.
我在便利店买过一颗水果糖.包装纸亮得俗气.却让我突然鼻子发酸.
糖这种东西真怪.明明是现在吃的.却总把人送回过去.
我想起香港的电车.叮当叮当.雨天的玻璃上全是水痕.我靠着窗.看霓虹像鱼鳞一样闪.
那时我写东西写到凌晨.以为自己很勇敢.其实只是没学会停下.
雾把会展中心的轮廓抹平.我也被抹平一点.
我更喜欢这种不清楚.比那种被迫明白要温柔.
路灯还没亮.天空是灰蓝的.像旧照片洗坏了颜色.
海浪一下一下拍来.声音有点像无锡南长街夜里运河的水声.那种湿润的.带着酒气和青苔味.
我去过清名桥.桥下水走得不急.石板路总是微微发亮.像有人刚哭过.
惠山泥人巷里摆着一排小泥人.脸上红得夸张.我当时笑.现在想想.那种红像硬撑出来的快乐.
我在美国的某个冬天.也见过雾.高速公路上白得发慌.车灯像两枚无助的针.
我那会儿读伍尔夫.她写海.写波浪.写意识像潮水一样涌.我读着读着就信了.人心真是潮湿的.
雾里看不见未来.这听上去有点矫情对吧.可我就是这样想.
我也会问自己.你到底怕什么.怕变老.怕爱错人.还是怕写不出下一句.
海边有一对情侣在拍照.女生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和时间讲条件.
我忽然羡慕这种慢.
我把糖纸揉成小团.放进口袋.像把一段小小的证据藏起来.证明我今天来过.也证明我还在.
雾更浓了.远处的浪线不见了.只剩脚下这一点点水声.
我突然明白.城市其实也会记人.你走过的路灯.你踩过的湿石板.都会在某个夜里把你叫回来.
就像我在这里.明明是厦门.脑子却跑去上海.香港.无锡.再绕到一个我已经不太认识的自己.
时间不是刀.它更像雾.把锋利的东西都磨钝.也把疼痛变成背景音.
我想.未来起雾也没关系.人总要在看不清的时候学着走.
慢一点.把脚步听清.把水声听清.把自己也听清.
等雾散的时候.或许我会笑一下.不是释然得多高尚.只是终于肯承认.平凡的日子也算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