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线上的压抑氛围,就是逐渐把人当作燃尽生命的耗材,而普通工人没有反抗压迫的话语权
多年前小编曾深入广东中山格兰仕工厂近距离观察过蓝领的工作状态和生存环境，嘈杂的车间、老旧的设施、杂乱的食堂、看完之后令人不明所以的口号标语，让人难以把一片厂房和“中国智造”相联系。彼时，供给侧改革还是新鲜概念，倒班的工人身穿制服、眼神无光，默默行走在厂房之间。宣传文章经常就“发凉茶”“集体晨起读弟子规”“老总办厂创业的不容易”等素材炒冷饭。闹罢工这样小众的活动停留在各种小道消息中，从未被实证。在那个特殊的发展时期，“世界工厂”处于原始积累阶段，用衬衫换专利、用市场换技术的操作屡见不鲜，诸多小老板、企业主留下的血汗工厂，成了一代工人内心深处的伤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了维持极低的产品售价，企业必须将工人的工资压在最低限度，并追求极高的劳动强度（如著名的“两班倒”、“军事化管理”）。当“低价格”成为核心竞争力时，“低工资”就成了必然的配套措施。一旦试图提高工人待遇，成本优势就会丧失，市场份额可能被对手抢走。
在企业主眼中，普通员工无非是每一个岗位上的耗材而已。你不干，有的是人可以换。你有问题，我也有很多办法让你自己走！如此简单粗暴的管理哲学在野蛮增长时期留下了一定的可行性经验，但很难满足长期稳健发展的需要，更和现代化的企业管理思维背道而驰。更可怕的是整个制造业已经形成了低价买人工的路径依赖，随便涨工资换来的是企业高风险运作和工人难以管理的巨大风险。如何解决劳资对立的尴尬局面是摆在所有企业主面前的深刻痛点。根据公开报道，2014年格兰仕中山工厂曾发生过大规模打砸事件。起因正是工人抗议实际工资低于招聘承诺，且管理严苛。这一事件直接将格兰仕推上了“血汗工厂”的风口浪尖，成为其难以洗刷的历史印记。格兰仕工厂并不是孤例。在东莞和中山的电子信息、家电、家具产业集群中，类似的代工企业成千上万。当整个区域都依靠压低人力成本生存时，“血汗工厂”就成了沿海经济发展宏大叙事背后一个区域性的集体标签。
格兰仕走到如今的规模离不开微波炉起家并做到全球第一小有成绩的创业史。在家电制造没有规模化形成的发展机遇期，格兰仕想办法通过“拿市场换技术”，自己生产微波炉的“心脏”——磁控管，才能把成本压到别人无法想象的地步（比如曾经把几千元一台的微波炉打到几百元），从而清洗了整个行业。那时候没有内卷这个概念，大家满怀着希望和工作热忱想为工厂发展添砖加瓦。时过境迁，把水分子震动加热这个物理原理，一百年内都不会变。微波炉整体结构和关键零部件也没有重大突破的可能性，普通人不可能指望小小的微波炉单品实现类似手机、平板、智能汽车等行业的颠覆性创新！哪怕生产方给微波炉赋予多少创新故事（例如智慧炉、健康炉、蒸烤一体炉等等），资本市场不会为它买单。所谓的智慧升级、智能家电、物联网改造等缺乏高端化竞争优势，格兰仕也无法和网红品牌展开正面竞争。老旧品牌好似一头老黄牛，外表体量大，但是每迈出一步都是整个行业推着向前做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动作，没有一步是自己主动走稳的。这背后让人窥探到上个世纪制造业领域的创业者面对新业态、新变革、新时代打工群体齐聚的环境中，无法及时更新管理思想，给整个企业运作产生了巨大的内耗。回顾创业初期每个成员有一定的服从性，不去过多思考劳资对立，而是以解决难题攻克难关优先。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大家逐渐发现努力工作和多劳多得无法构成因果关系，反而过上好日子的都是企业主。好人有好报的逻辑走不通，大家也就不选择一直当好人了。在自媒体时代，当大家看到企业主通过资本运作、通过压榨剩余价值轻松获得普通人几辈子的财富，而自己996却连房贷都还不起时，“勤劳致富”的价值观就破产了。既然规则是坏的，那么遵守规则的人就是傻瓜。“摆烂”成为了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对不公规则的消极抵抗。
三、真正让打工人有尊严地活下去，是评价企业的一项重要指标消费者用自己辛苦赚来的真金白银为自己值得信赖的企业投票，除了其产品本身在市场中有巨大的竞争力之外，还看重企业所承担的社会责任。举个例子，同样是买新能源汽车，同样是车厂一线工人，在特斯拉（代表外资/高标准合规）和比亚迪/传统代工厂（代表本土/成本极致型）之间，确实存在着“天壤之别”的待遇鸿沟。还要承认特斯拉工人的高待遇，是全球化标准、高技术门槛和品牌溢价共同作用的结果，是个例，而非普遍现象。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老板赚1亿，员工赚10万，员工可能忍了；但如果老板赚1亿，员工只赚3万，且老板是靠克扣员工赚的，员工就会炸。希望大家不要再用“改变世界”这种宏大叙事忽悠基层员工。承认大家就是来赚钱养家的。像特斯拉或胖东来那样，提供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的底薪和福利，让工人即使不加班也能体面生活。
不要再试图“改造”人性，不要妄想让员工“无私奉献”。承认每个人都是理性的经济人，承认大家都想过得更好。优秀的企业，是设计出一套机制，让每个人在追求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同时，顺便实现了企业的目标。只有当中国企业真正从“拼成本”转向“拼技术、拼品牌”，不再依赖压榨人力时，工人的待遇才可能有根本性的提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