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日子没提笔了.
大概是因为厦门的风太大了,把人的思绪吹得乱七八糟,连不成句.

我站在会展中心外面的那条长长的海岸线上,看着对岸金门的灯火,忽明忽暗.
像极了多年前我在维多利亚港旁的那家老咖啡馆里,隔着玻璃窗看暴雨中的渡轮.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离别是件很隆重的事,要哭,要闹,要喝得烂醉如泥.
现在想来,真正的离别其实都是悄无声息的.
就像这海风,不知不觉就把你的头发吹乱了,也不打个招呼.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路边的便利店顺手买的.
那种蓝白相间的包装纸,在路灯下泛着一种怀旧的光泽.
记得在纽约读书那会儿,中国城的超市里也有卖,价格翻了好几倍,但我还是会买.
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却能暂时抵消掉异国他乡那种彻骨的孤独感.
此时此刻,糖纸在我手心里被捏得皱皱巴巴,发出细微的声响.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重复着某个听不懂的咒语.
我沿着木栈道慢慢走,高跟鞋敲击木板的声音,混杂在风声里,显得有点落寞.

旁边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吵架,女孩哭着说"你根本不懂我",男孩低着头抽烟,一言不发.
我忍不住笑了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点酸楚的羡慕.
年轻真好啊,还有力气去争吵,去证明彼此的重要性.
到了我这个年纪,连争吵都觉得是一种奢侈的消耗.
我们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还好"、"没事"来搪塞所有的情绪.
就像上海弄堂里那些长满青苔的石阶,无论经历了多少场梅雨,都只是静静地湿润着,不发一言.
走得累了,我找了个长椅坐下.
风更大了,带着海水的咸味,直往衣领里钻.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这比喻真毒,也真准.
你看这厦门的海景多美啊,灯光璀璨,椰树摇曳.
可坐在这里的人,谁心里没有几个咬噬着灵魂的"虱子"呢.

或许是对逝去青春的遗憾,或许是对未卜前途的焦虑,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想念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我从包里掏出一本还没看完的书,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翻了几页.
字迹有些模糊,看得眼睛发酸.
突然觉得这种行为有点矫情,像是在演一场给自己看的独角戏.
于是合上书,闭上眼睛,任由海风肆意地吹打着脸庞.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碎片化的画面.
曼哈顿的落日,中环拥挤的地铁,还有上海深秋满地的梧桐叶.
这些记忆像是一盒打翻了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其实,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我们不断地在不同的城市之间穿梭,丢掉一些东西,又捡起一些东西.
最后剩下的,可能只有这点零碎的感悟,和一颗在大风中依然想吃糖的心.
嘴里的奶糖已经化完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奶香.

那种甜味,混合着海风的咸味,竟然意外地和谐.
就像生活本身,酸甜苦辣咸,缺一不可.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虽然知道下一秒还是会被吹乱.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还站在这里,还能感受到风的温度,还能在这一刻,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脆弱与坚强.
远处,会展中心的灯光似乎暗了一些.
夜深了.
该回去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或许风会停,或许雨会下.
谁知道呢.
反正,日子总还要继续过下去,带着这些乱糟糟的思绪,和这点微不足道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