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开年，嘉德艺术中心与徐悲鸿纪念馆联手举办的《往来千载——徐悲鸿纪念馆藏徐悲鸿、齐白石、张大千精品展》在嘉德艺术中心展出月余，我入馆3次，它如儿时我常吃的闽南油柑，回甘绵长......
徐悲鸿、齐白石、张大千为近代中国画坛的三位巨匠，他们的交往始于1928年，徐悲鸿是联结三人情谊的主线，1928年和1936年徐分别聘齐、张任他所在大学的教授，他在世时极力推崇齐、张画作，三人惺惺相惜，艺术合作与日常往来点滴透着高手间互相欣赏的情意。他们犹如三棵树——“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都互相致意”。1949年张大千去台，1953年徐悲鸿病逝，1957年齐白石去世，时空和生死阻断了三人的交往，但他们在画作里、书信间留下了交融的痕迹，春风十里有如你，既是指他们在艺术上的造诣给我们的感受，更是指这份交融的柔软温暖人心，这份柔软牵引着观众快速地进入了展览的叙事......
1928年11月徐悲鸿接任北平大学艺术学院院长，上任后三访齐白石并聘请他担任艺术学院国画教授。因与校方理念不合1929年1月徐悲鸿请辞南归，白石赠他《月下寻旧图》，画面为一扶杖而行老者背对画面，面容抑郁，白石题诗2首表知遇感恩及惜别之情，夹注：悲鸿先生辞余出燕，问南归何所？答：“月满在上海，缺，在南京”。徐辞职后，白石亦不到校。画面简淡，题跋则彰显了白石诗书功力，他与徐共进退的相知情意溢出画外，看画时我心里一动。
展内有三组三人两两合作的画作，由于风格不同形成了既有拉扯又有调和的张力，让我们久久挪不开眼睛的是他们的审美趣味及画作呈现的蓬勃生命力，如同高山流水一样的一唱一和回味悠远：
徐悲鸿与齐白石——蜀葵蛙与蜀葵虾，蜀葵端丽、用色淡雅与墨色虾、蛙的剑拔弩张一静一动，艳素对照，画面平添沉静的力量。
齐白石与张大千——荷虾图，大千的泼墨荷花恣肆快意，大写意留白了巨大的想象空间，而白石的具象墨色虾细致入微，这是荷花阵里清醒的眼睛。
徐悲鸿与张大千——老杜诗意图取材于杜甫《秋风》诗作，画面的主干是徐遒劲的大树，右下角小处是大千茅草屋零落的屋顶，树的苍劲有力及杏黄色的茅屋顶传递的是希望和力量，奔放的大千在徐放开的笔触前内敛下来。
《蜀葵虾蛙图》 徐悲鸿、齐白石
《荷虾图》齐白石、张大千
《老杜诗意》 徐悲鸿、张大千
看展前我对三人的印象肤浅：徐悲鸿止于有力量感的奔马及肖像画，齐白石止于富于情趣的花鸟虫鱼，而张大千止于风格及气质不同的墨荷，展览让我看到了他们饱满的生命状态，意外地重塑了他们在我心中的画像：
徐悲鸿：年少有绘画天赋，为近代接受过西方绘画体系教育时间最长的中国画家，一生致力于艺术造诣的提升，并着力于托举如齐白石、张大千等画家，他对革新中国画、建立中国现代绘画教育体系贡献巨大，他强调现实主义画风及练好素描这一基本功的重要性。展中有他的肖像、山水、花卉、动物画等，西方技法在中国画中的运用及旨趣的别具一格让我看到了作为画家的他的多面及极强的可塑性。
齐白石：生于湖南农村，由木匠改学画画，年少有绘画天分，一生耕读不辍，锐意进取，衰年变法中转为红花墨叶风格，在艳与素、实与虚、简与繁、动与静、写意与精微间呈现大师的乡土情怀。画作特点：接地气，画作风格简洁、妙趣横生，为百姓喜闻乐见，诗书画印均精，画最精。
张大千：出身寒微，年少有绘画才能，临摹众多古代画家及敦煌壁画，佛禅思想对其画作影响深远，表现为取材广泛，画风随缘放旷、任性自然，这在展中他的代表作荷花上一览无余。他在借鉴古人上着力最多，并在此基础上创新了中国文人画，青绿山水是这方面的代表作。他的笔法既豪放恣肆又细腻精微。
本展最打动我的是“荷合与共”单元，风格各异的大师笔下荷花动人心弦：
徐悲鸿：《荷花》设色淡雅，出人意料，画面简约，有闲逸舒朗之态，题注“真客串也”诙谐趣致。
《荷花》徐悲鸿
齐白石：《残荷》荷茎的实、硬挺与荷叶的虚、模糊对比，名为残荷看到的却是生机与韧性，残荷也有了具象的个性，让人过目不忘又美得让人沉醉。
《残荷》 齐白石
张大千：张大千的《仿八大山人荷》对朱耷简约、高留白及恣肆画风的推崇可见一斑，莲花的韧性与张大千随心而放的自然笔触像梵高的画作一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我们屏息站在画前仍能感受到风雨的猛烈及莲花的呐喊。
道法自然章节里徐悲鸿的油画作品《庭院》使用西方绘画技法，为以传统中国书画为主的展厅带来了清新的气息：看似静物的花卉有让人在画作前一下子静下来的力量，它采用了印象派光影表现技法，旧的体裁给人崭新的体验，有如鲜榨的橙汁......
《漓江春雨》被认为是中国水墨画史上第一件真正引入光影变化与时间感受的水墨作品。徐悲鸿在画面中呈现了氤氲的山水、雨落的过程、空气的湿度以及时间正在流动的瞬间，我为水墨呈现的光影变化而称奇，它的美令人屏息。《喜马拉雅山之一》应该用了相同的中西交融技法。
《庭院》徐悲鸿
《漓江春雨》徐悲鸿
《喜马拉雅山之一》徐悲鸿
三位大师中徐悲鸿的画作最为规整，展中1935年的《背面猫》、1943年的《竹石小猫》让我们看到了他童趣、稚拙的一面。张大千1930年的《小鸟樱桃》让我们看到了他内心柔软温情的一面，1948年的《杨妃调鹦鹉》中杨妃形象类敦煌菩萨相，他在敦煌两年多的临摹对他的画作有巨大的影响。展览的意义之一在于引导我们了解大师的作品、成长经历以及所处时代、东西方绘画的发展源流及变迁等，实质上是探索未知。
大师们的匠心与策展方的匠心交相辉映。本展的叙事明晰，分成了8个小章节：前言、知已有恩、艺道双楫、荷合与共、道法自然、春华秋实、妙造千奇和交集大事记，每章的序言均精要概览了该章节的主旨及画作特点，我们看展就像读一本三位大师为主角的小书。每个章节均有对应的展墙色块，如“荷合与共”是草绿的背墙，而“春华秋实”是桔红的背墙。展墙间或有镂空花窗或有半墙绢纱隔断，能望见下一空间的画作，有画中画的既视感，展墙上可能还画着半枝梅花，头顶的投影仪将大师们画作中的虾、鸟等小动物投射在地面上，为展厅的暗色光影增添了一抹亮色。展期内，嘉德艺术中心在周末数次邀请数位研究大师们的专家做公益专题讲座，我参加了数次，在静静的周末午后了解中国画，了解三位负重前行的中国画改革派的所思所想所行。
展墙
近些年，大部分人的个人自我意识增强，以消耗时间和关爱自己为目的悦己经济规模持续扩大，表现之一是最近几年博物馆热的兴起。我在展厅里看到不少默默看展的个人，画与观众间的静心交流让人放松，也让人心生力量。嘉德艺术中心一如既往地走它一直在走的路，我时不时地来与它重逢，它仿佛是驿站，门开着，我来了静立数小时再离开，卸下了些疲惫、困惑，带走了清欢和淡定,它犹如十里的春风，都在......
作者：民生银行总行 谢晓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