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组文学类作品二等奖
康程翔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1.念奴娇
北洋年间,陕南之南。
五黄临太岁,到处是旱灾。据说来年没有“春”了,年边上镇坪很多家庭已经没什么余粮了,但街上仍有许多结婚办事的,满街腊肉香,十分闹热。鸡鸣问何处?风物是秦余。
堂内老妪点了一炷香,在神龛下烧纸礼佛,跪地双手合十,又便摊开,叩首:“喃无阿弥陀佛。”......段保南对屋外攒动的众人挥手:“可以走了!”
会馆外会集着一伙人,穿着并不合身衣服图凉快撕去袖子,下身轻纱仿绸裤子,加上裸露的虬结的肌肉,灰头土脸的,看起来凶神恶煞,与土匪无异。这些人都是段保南磕头换帖的弟兄,礼字堂口袍哥平时负责护送官商货运通行。这一次是为了给段保南娶亲做准备,并在年底最后一次护送盐背子们去巫溪背盐。不久就要大雪封山了。
“南哥要当官了!”说话者是杨小枫,一脸笑。
“莫子官?”
“新郎官嘛!”众人哄笑。
“你们都是舅老倌。”
玩笑间,肩挑背扛的盐背子们都到场了。镇坪城外在石门下,浩浩汤汤的像一支部队,更像一群迁徙的野马。段保南站在高处面向众人高声呵道:“此行!走山走水讨生活!”,“老规矩啊,上七下八平十一。”
众人回应:“多走一步狗日滴!”
所谓“盐大道”不过是宽不盈尺的羊肠小道。山脉的轮廓,仿佛是被反复揉搓的一团纸重新铺展的皱纹,怎样也抚不平。枯萎的树木极像山的汗毛,行人如蚂蚁。从盐道上走来的人,挟着山野里鼓荡的风。镇坪人不怕蜀道难。
“伙计们呐!”
“莫子嘛!”
“扯朵白云擦把汗咯!”
“要得!”
“捧起南江洗把脸哟!”
“好嘛!”
“鸡心岭上打一杵啊!”
“镇坪人不说蜀道难!”
寂寂山谷间,山歌是背盐者最好的消遣。家何在,日悠扬,一日歌兮万里长。吼一句身上有劲,嚎一嗓就忘情了没命了,更有精神了......
众人于铜罐沟一处废弃盐店临时搭伙歇息。袍哥们习惯地取三根木棒,绳结一端,朝地头稳稳一搭,上覆苞秆,略加拦束,一座遮风避雨的“野猪棚”便应运而生。其形貌酷似乡人坟冢。待西天血颜褪去,远山如一摊墨迹,宋甲平拾纤纤一捆柴立时在握,取之数段堆架棚口。凛冽晚风爬上臂膊,才划亮火柴,燃一蓬嘶嘶有声的火绒花。众人围蹲在火旁拈取一节燃枝,将烟锅儿对着“吧吧”地吸,便开始吞云吐雾。
段保南美得啧头感叹:“人抽烟,就像狼吃肉羊吃草,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杨小枫抓着路旁常作赌具的石子把玩着指着不远的山峰咧嘴笑道:“嘿,那匹梁现在叫‘屙屎粱’啦。老邢那次背三百斤盐走到那儿想屙屎,打杵子又撑不住,索性裤子一脱蹲下就屙,屙完裤子一提站起来就走了。好歪造啊哈哈哈哈。”
邢怀安不出声,清气上升浊气下降体内运行大小周天,放了一个屁。
宋甲平饶有兴趣地吟诗:“屁屁屁,此乃腹中气。”停顿片刻道,“响时震天地,不响死一地。”随即一阵哄笑。
众人将一天的劳累望成一堆火光随烟袅去。
......
翻过鸡心岭便是巫溪了,顺大宁河而下直取宁厂。
“大宁厂,开盐行。三道沟,九匹梁。打杵子打在黄土上,盐辈子背盐走四方。那时还没有周文王......”苍凉而悲悯。当虞夏之际巫国以盐业兴,无耕织,衣食足。而此地则是上古巫咸国都。两溪渔火,万灶盐烟,饶有盛世之风。巫溪宁厂七里半边街足有十万人生活于此,酒楼会馆妓院码头不计其数,房屋均是吊脚于河道之上。远眺河中只能看见船支而不见河水。狭窄的街道全由熬干盐土铺就而成,背挑扛运,人挤人。常常听见有人高声疾呼:“顺起走!顺起走!”
张彪看谗一旁路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油炸瓢儿糕,随即买了一个正欲一口咬下去过过口腹之瘾。邢怀安一掌将之拍打在地:“吃莫子瓢儿糕?晚上跟南哥吃好的,吃嘎嘎(肉)!。”张彪眼睛睁多大啼笑皆非欲哭无泪。
一旁吊脚楼上的窑姐看张彪吃瘪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一颦一笑尽显风情万种。门头大红灯笼高高挂, 门内歌舞升平,丝竹声此起彼伏,大珠小珠落玉盘。窑姐肌肤雪白,腰肢娇软,大方地俯身扔出手帕言罢:“哥哥楼上来耍嘛。”略薄紧俏的衣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胸前臀腰风光无限。血气方刚的邢怀安哪里受得了,嘴里喊着:“妹儿长得乖啊,乖啊”提着裤腰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便欲要去风花雪月。
段保南板着脸拦住他:“莫逛窑子,别给镇坪人臊皮(丢脸)”
宋甲平打趣道:“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大丈夫何患无妻呢?‘光棍’ 一尘不染谓之光,直而不曲谓之棍。”
邢怀安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叫嚣道:“到时候我要娶三房女人,陕西的婆姨湖北四川的妹,一个省娶一个。”
杨小枫放声笑道:“累不累哟。以后打牌的时候别随时逮着个二饼摸。”
邢怀安还在留连:“大屁股,好生养!”
宝源山万古淌泉,流得尽是白玉黄金。尝过这世上的盐,生命便开始有了滋味。
兄弟几人随段保南一同去拜码头。
“太阳出来一点红,茶桌之上会英雄。英雄会过没有会过?会过的匆匆饯行,没会过的自表身份。兄弟贵姓?”疤子脸男人讲罢。
“兄弟姓段草字保南,虚在陕西镇坪小码头礼字堂口,礼号舵把子。携兄弟特来贵龙码头拜望眉家。”
“好不隆位!”
“两下一请。”段保南伸出拇指作揖。
“请!”疤子脸男人回揖,掀开草帘携几人上船。
船头纤夫挥手喊起川江号子:“联手们!山东鹞子山(陕)西来,鸟为食亡人为财,鳌鱼猥鸟金钩吊,赵巧只为送灯台,说来就来不要宕台(耽误)宕台鬼子鬼子宕台…拿…下来!叮叮咚咚杀哟!”
“杀哟!”
“杀杀杀!......”
眉家是巫溪县著名的熬盐大户。普通灶客(熬盐灶户)一户一般仅有一口盐锅,即便是家境殷实的也不过四五口锅,眉家足有二十六口盐锅均位于宝源山下盐池所引的第一排灶口。宁厂七里半边街上足有二十间青砖房屋,不远的山垭口上修有状如碉堡的哨岗负责守卫眉家。眉家家翁早逝,唯剩眉峰眉盈盈兄妹二人,近二十年来家族生意全然凭靠眉峰一人维持。眉峰其人雄姿英发,于他主持下家业境况较历年更盛。
段眉二人之情分在清末宣统三年。武昌起义后陕西省率先独立,镇坪县以袍哥为首之众群情激奋率先割掉了辫子,实乃痛快。此值四川省大宁县(即今重庆巫溪)清末残余势力把控甚严,企图以严控攫取暴利的盐资源来挽救大厦之将倾,做最后努力。当时对盐运把控极其严格,以及对灶户疯狂盘剥,眉家适逢老爷去世,家道中落。眉峰无奈铤而走险,腊月寒冬将棉衣浸泡于盐池之中,吸满卤水(盐水),裹于身上一件一件运出县境,行蚍蜉撼树滴水之功。
巫溪控盐导致周边地区大范围经济瘫痪,食无盐是非常严重的事。镇坪县段保南义不容辞率堂口兄弟想办法去攫取私盐。是日,眉峰与段保南狭路相逢于鸡心岭。晚清巫溪官差在鸡心岭设卡,官差一眼便识破眉峰走运私盐,随即将其控制住了。眉峰明白走私贩卖私盐是要斩头的,估计今日难逃一死。段保南几人躲在暗处观察,心里也清楚身边几人割去辫子更是杀头之过。于是段保南索性抄起朴刀吩咐兄弟一同冲上前,手起刀落将几个清朝官差抹了脖子。
眉峰感激涕零,一膝跪在段保南面前:“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段保南扶起眉峰:“诶,兄弟过誉了。杀几个鞑子而已,不足挂齿。”
眉峰脱下棉衣赠给段保南:“我身无他物,恐无以为报了。”
盐,实乃硬通货。段眉两人此后一直以兄弟相称,并约定于暗处交易。私运盐的利润是官运盐的二十六倍,这种交易一直持续到清帝退位。
......
眉峰一袭青衣长衫站在自家门前的码头上,见来客下船:“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段保南上前作揖:“兄弟我多在深山少在书房,只知江湖贵重不知江湖礼仪。难免有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之处,还请兄弟帮到带到抬到搂到。”
眉峰:“你我二人不必多礼,莫在这拉稀摆带!”
段保南:“兄弟今后,对三刀挡六眼滚七十二顶板,眼不得眨脚不得趴。”
众人心照不宣,放声大笑。
“日吉时良,天地开张,今日杀猪,大吉大昌,欢迎贵客,来吃疱汤!”
眉家妻小,段杨邢宋张一应上桌。单是八凉八热足足上了三桌,巫酒准备了二十坛。这席面不多见,杨小枫看着兄弟们得意的笑,张彪邢怀安负责埋头苦吃感叹道:“余庆要是在就好了。”宋甲平端起酒碗一口入喉辣得够呛。眉峰言:“巫酒是巫溪最好的酒,喝了能壮胆,别说老虎,大刀砍来了都不躲。”唯段保南喝酒罢面不改色,坐怀不乱。酒过三巡,众人开始闲聊。“今年天公不美,日子不好过,豹子都下山吃人了。”“我只知道外面也出了大事,洋和尚竟到镇坪来开所谓‘天主教堂’,这群洋鬼子不服管很难办。”“听说外面又在闹革命。枪一响就有人死,有人死就有人哭。”段保南淡淡地说:“上马杀贼,下马学佛。”……觥筹交错间,眉家有一孩童恰被鱼刺卡了喉咙,席上众人忽然沉寂。桌有一人立即从腰间取出一张黄纸烧化于碗中水让小孩一饮而尽,鱼骨果然下肚。赢得掌声连连,此术名曰“化九龙水”对消化不良有奇效......二十坛不够,便又添十坛。天下大事,海阔天高。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好不热闹,好不痛快!
微妙的是,酒桌上只字未提婚嫁之事。
眉盈盈一直躲在暗处悄悄偷看着段保南浑身虬结肌肉的线条,心里欢喜的紧,她似乎在酒桌的段保南身上看到了魏武扬鞭,汉唐风骨,暗许大丈夫应如是。她有所不知,看着段保南时不自觉脸上多了几分红晕。眉盈盈人如其名,眉眼盈盈,她仅仅只是站在那里,落落大方,明媚动人。远处笛声悠扬。笛子!是笛子!其曲应是“贺新郎”之牌名,眉盈盈低声吟唱道:“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余音绕梁之际便兀自转身去院子里摘了一支茉莉赠给段保南:“阅尽好花千万树,愿君记取此一支。送君茉莉,盼君莫离。”段保南心头顿生阵阵暖意,好似猪食的生活里扬了一把细糠,瞳孔到她脊背的距离,在转身的那一刻清零。笨拙地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这一瞬似乎迎亲白马的缰绳已紧握在手了。
席罢,眉峰似乎有何难言之隐,对段保南私语:“先过完年罢。”
锦水殇殇,与君长诀。此去经年难在回......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死生相许。
2.英雄泪
镇坪,其实无坪。“镇”乃险峻要塞镇守之意,“坪”为平安坦途之希冀。
镇坪县内食盐、桐油、药材贩运的利润尤为可观,吸引来全国各地客商,有的商家在钟宝设有分号,并陆续修建江西馆、武昌馆、黄州馆等三个会馆。钟宝旧城街上出现了短暂的繁荣,酒肆、客栈、妓院、烟馆、店铺林立。县境内人口较少,只设有一个“礼”字堂口,堂口设在钟宝旧县城,城南老街永安门(西门)关帝庙拥一座茶馆,临街为三间土木结构两层茶楼。所有官、商、兵、民、学、道均属一个堂口,后来几经整合,将从事食盐运输和药材贩运的帮会吸纳进来,成为川、陕、鄂交界地带颇具影响的袍哥组织。周边小股土匪无不俯首称臣。所谓“肥田不如瘦店,瘦店不如烂船”。
镇坪城外有一地名曰石门子,浑然天成形如拱门状其岩如象鼻饮水直插南江河中。时日有人于此地抱着块大石头痛哭,夜以继日。哭瞎了眼睛,不久便死了。城外一片肃杀,旁的端公先生面戴红面獠牙肃穆诡谲的面具,口中念咒挥舞着黄纸跳着傩戏,所谓“一傩冲百鬼”。
此事一时轰动成为镇坪城内乃至周边临邑为说不二的谈资,不少人称其是中了咒,其子三举不仕,家道中落,落草为寇了;其女未婚先孕,身缠恶疾,不治身亡了。子是屠余庆,女是屠凤鸣。便是屠双庆一家死尽了。
“那个短命死的,挨刀死的,发瘟死的,砍脑壳的......”说者们反省镇坪人平日的口头禅是一种恶毒的诅咒,于是便说要避谶。......人怕伤心,她是伤心死的。
屠余庆在镇坪有两个名字一唤作“屠天棒”,二曰“屠火烟”说他行事反复不定往往只能坚持一袋火烟的时间。本是袍哥五排红旗五哥,为人志大才疏思多行弱,擅长半途而废。少时要读圣贤书考功名,父母便粜谷卖粮出力送其往平利求学,未出三年便跑回来称读书无用学校里尽是腐儒。不久要从戎,父母又鼎力送之入了伍,不料未出十天便成了镇坪第一个逃兵。回来要开店,开了不久就被败出去了。娶妻不久便在街上张红纸蔑称其妻和旁人有染,列其父“十大罪状”要同其父断绝关系......混迹街头拜堂口入袍哥,仗名横行街市对行人指手画脚,称“老子六亲不认,专打老弱病残”,后因外出收账自己私吞了钱被除名,索性啸聚山林于团堡(瓦子坪)黑虎庙(猫子庙)与周边土匪相勾结,种植鸦片和贩运并打劫倥子(未参加袍哥组织的人)财产,俗称“拉肥猪”。
黑虎庙(猫子庙)自古乃三省险隘穷凶极恶之地,多匪寇山贼盘踞。此行报丧并劝勉屠双庆,所谓出生入死不外如是。段保南不语,只是一味地抽烟。 啐了一口痰:“枪棒一件不带。”众人一片侘寂,权当是过一遍鬼门关了。
有人问:“你说人咒人,真的能咒把人死吗?”
杨小枫:“我赌要是人人都咒他就能咒死他。”
宋甲平:“反正我是没见过哪个娃儿真的没长屁眼。”
邢怀安:“不长屁眼不得被屎涨死。”
杨小枫:“听说复兴关(今牛头店镇)有个坏怂,别人家杀猪他下咒,将人家砍成两半的猪竟起身下地跑走了......”(此所谓鲁班术之祝由术)
听到杀猪张彪便感肚饿,正欲要说便被捂住嘴,称:“走山路勿言肚饿,会招饿死鬼,愈说愈饿。”
钟宝至黑虎庙此路前十五里尚可后十五里路可称绝险。危岩跌宕,松涛起伏,但见悬崖旁树枝上若非这里挂个手膀子,便是那处挂个脚,谷底白骨嶙峋行人无不胆寒。只觉双股颤颤,无不敢插科打诨。稍不留神恐有性命之危。由此衍生出一种职业,常见一些人打着火把在河谷地四处寻死者尸体背回家里,有的摔碎了摔烂了,便只能搜集个大概回去交差。
待段保南几人到达黑虎庙已过了晌午。
真可谓洞中奇楼!屠余庆蜗居之地是一处浑然天成穿洞子,洞下自有一股清泉淌过,四周全然被人工用石头砌磊的墙体,地势较高之处均有哨岗,俨然是一处进可攻退可守之寨子堡垒,容纳百余人完全不成问题。庞大的洞室内是数间木制吊脚楼,洞室中央赫然供奉着赤面三目手持钢鞭的罗刹神像,更有观音神龛。四下可见数个灶台。洞外稍微平坦之处均被开垦成田地,这些棒老二除了烧杀抢掠以外,便靠这厮土地种植鸦片和庄稼以维持生计。正所谓“有土斯有财”。穷刁富贵不外如是,土匪山民不外如是。这些土匪看起来同普通干瘪的庄稼汉并无区别,唯眼神中间多一份狠厉与乖张。均听闻吃过人肉者眼睛是黄的,实际上是一种毫无血色的呆滞麻木与不知所谓,没有养家之虑,只觉填满肚子是天大的事。人而非人了。
段保南看着罗刹像不免恍惚,想到当年兄弟们割发在关二爷像前歃血为盟的情形。
杨小枫暗暗感慨:“狗日这个怂比我们日子过得好。”
段保南徐徐地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言罢几个斥候便将几人团团围住,须臾间已然是刀架脖子了。不知是刀剑的寒意或是天色阴沉忽而生起的一阵寒风,直叫人一阵心头微颤,不过刹那便消失了。杨小枫暴声呵斥道:“不睁眼看看,你几个杂碎也配在面前吆五喝六!”说罢以蔑视的态度环视一圈并一种极狠厉瞪了当中几步远年纪尚轻的喽啰一眼。这眼神叫小喽啰心里毛躁顿生一股火,拔开刀迅速捅了杨小枫的肚子。情势之快叫众人都来不及反应,杨小枫吃痛捂腹蜷缩在地上。宋甲平暗道:不好!邢张几人从地上抱起一块大石头举过头顶摆出欲要朝喽啰头上砸去的架势。一时间罗刹像下剑拔弩张,段保南伸手阻拦面无表情吼道:“屠家娃儿,出来!”
恐难扯呼,唯求全身而退。
屠余庆站在高处的山洞内悻悻地走出来,其人走路很快:“谁他妈叫你们动刀的?”给手下递了个眼神,叫人将那捅人的小喽啰拉下去砍了。手下问:“砍了咋办?”......“喂狗。”不远处传来歇斯底里要命的惨叫。须臾间,已是头点地……几人见屠余庆如今杀人同杀鸡一般,便觉今非昔比了。屠余庆杀了人,望见汩汩淌血,血泊之中的杨小枫佯装一副虚假的哭态。那表情似乎在讲:你的仇债我帮你讨罢,你当还欠我一个人情。
屠余庆又面露饿狼一般的狠态自言自语道:“我不吃你,我就要被你吃掉。你不死,我怎活的了?所以老子一定要比你还狠。”
宋甲平讥讽道:“屠大总管当真是改头换面越来越会待客了,让人刮目相看呐。”
屠余庆站在同神像一样的高度,半脸咧嘴蔑笑半脸岿然不动:“我这老扒腌臜小庙文礼不开,怎装得下几位龙头老爷。”
段保南言:“你当清楚我们来是报丧的。”
屠余庆不可一世道:“自然,勿言此事,你等此来欲要劝我下山吧,我今日光景须看何人眼色?我命中自带贵气。劝我下山?何不想想你们当日怎样待我,同檐下犬马有何分别,谁人曾瞧得起我!而今我一句顶一万句。”
段保南:“余庆,你还是你。仍同往日几人屠狗摸鸡之辈没有分别。金盆打水银盆装,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啊。”
屠余庆自觉有失脸面:“天地不仁,人各有命。要怪就怪这他妈吃人的世道。”,转脸又盯着段保南满脸堆笑,一副自认为奇货可居的架势说:“听闻段老大要成婚了吧?我可要备一份大礼啊。”转身掏出刀在八仙桌上剁掉自己的小拇指,扔给段保南,邪魅笑道:“给你添个下酒菜。”这笑叫所有人都不寒而栗。“我同你们情分已清,你们可以走了。”天棒!实乃丧心病狂。
......
五人心中愤愤如鲠在喉,四下无声只得闻见杜鹃啼血。宋甲平背着杨小枫下山,行至观音砭,邢怀安接手换宋甲平在崖壁下坐着歇气。忽而悬崖上滚下一口棺材正砸向正蹲坐着喝水的宋甲平,宋甲平暴毙。好似同崖壁上古时僰人悬棺意外坠落,几人心中均明这是屠余庆刁珠(故意)为之。宋甲平就这么死了,死的实在窝囊。不知此处啊正堆砌着不计其数生了蛆虫的骸骨。恐怕但有数双类似猫头鹰的眼睛在暗处正盯着还在偷笑,“死俅哒。”......段保南背尸回镇坪,但觉比背五百斤盐还重,望得见远方的山,望不清脚下的路。腿脚如灌泥,心中只见一个恨字。
不日夜里,屠余庆伙同数股土匪放火焚烧了镇坪县城,杀了民国政府任命的县长,将其挖去心肝脾肺肾陈列公堂,死状极惨。次日,只是小雨,实乃分不清是雨是雪,处处残垣断壁,满目凋零,参与火并的均横尸街头。街道上散落着被劫走的粮食,苞谷籽,大米,浸泡在雨水和血水之中。匪性兽性人性,实在是一回事。猪圈垮了,房子垮了。猪死了,人也死了。老百姓像受到惊吓的羊,面面相觑;像瘸腿失明的骡子,想回家,可家何在?上山为匪,背井离乡,不知生路何在。老百姓的脊梁也垮了,只是流泪,四散离开这生养之地,这个年该怎么过啊。关帝庙的堂口成了一座空楼,瓦面门头仍在,却是物是人非.......眉峰闻言向段保南几人抛出橄榄枝,愿为他们谋个活路。
段保南闻言望着堂口不多的余财道:“人不走,钱也都不要了。发出去。”
杨小枫:“不是南哥,这钱你都发给谁吧?”
段保南:“发给穷人呗。”
杨小枫:“那谁是穷人啊?”
段保南;“谁穷,谁就是穷人......”
段保南心怀大恨,誓要报仇,不肯偏安。想尽若干办法讨贼,类若去临邑堂口长江总舵借令袍哥,或去汉中道兴安府报官借力,或召集乡勇,设法断其水粮,火攻智取猫子庙......却看杨小枫,邢怀安,张彪无心此事,欲投奔眉家。见三人走路的姿势,步步生风。
段保南问道:“你们不跟我上山了?跟着我不好吗。”
杨小枫笑答:“好。就是有点不轻松。”
张彪打趣:“有日子不过谁还拼命啊?”
邢怀安笑:“南哥,你只是太念旧了。”
于是顿作鸟兽散。
一碗水里只要放几粒盐,这碗水就变得有滋有味起来。尝过了盐,便不愿再揾食无味之物。是啊要过有滋味的生活有什么错呢?小枫好赌,怀安好色,张彪好吃,各有各的肚皮痛。段保南只身于镇坪城门外静伫在南江河边一块大石头上,不觉雨寒,望着河水滚滚东去,一阵风拂过,水推波痕如数点鱼鳞,留得残荷听雨声,顿生一种如衣不蔽体的灵魂抽离之感。他想到渔夫用一张网眼开的太大的网打鱼,大鱼网不住,小鱼全跑了。忽重的雨声不只是雨的狂涌,更是人心的倾覆。
他缓缓打开眉峰的信,信中赫然写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谁不卸甲归田?
3.龙抬头
杀心问道,求仙偶成。
“山巅云起日初辰,山径清霜绝点尘。林下支锅饮饭客,道旁背笼贩盐人。白崖岭上藏风洞,碧涧泉音露石垠。跋涉不知残腊尽,劳动宁复计冬春。”生命在脚下,生计在背上。段保南看着堂屋里父亲生前留下的一幅字,看得出神。母亲了然段保南的心疾,递给儿子一把响杵。该打杵棍上镶有铁枪头,绑有五铢古铜钱,响杵子一响,毒蛇不近,野物不侵。
母亲说:“这幅字是三山书院当年的先生赠给你爹的,如今他应在古义渡你去找先生或有办法。”
保南如受指引眼中顿生一抹亮色,接过响杵,一膝跪下向母亲磕了个响头:“妈,保重!”继而转身出门而去。
娘生儿,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佝偻着背走到门前望着儿子阔步离开的背影:“儿啊,累了就多打两杵!”
保南回头向母亲端正地作了揖,微笑着挥手示意让母亲回屋。
二月二,龙抬头。是日,段保南总恍惚听见似有人唤其名:保南,保南......情义,光阴,仁义礼智信,换作脚下的路。五千年太近,五十年太远,总有一种思念的感觉却不知在思念什么,只是神仙也挡不住人想人。苦厄苦厄,好像人生来就是要受苦一般,像狼吃肉,羊吃草一样,没有任何道理可言。段保南亦不知此路通否?只知道一定要把一条死路走成活路。
大雪连三日,段保南不辞劳苦沿南江河而下急行至白土岭。已是夜里,站在白土岭梁上但见河岸渡口有一星灯火扑朔,方圆十里只有这一间很小很小的人户。段保南近上于小船屋门外,在皑皑雪地中长跪不起:“巫尘老前辈,小辈段保南来跪求一字。”
船屋内白须老翁听着门外的动静开门查看,望着呼啸大雪中跪行大礼的年轻人不免心头一惊:“娃儿,赶紧进门来烤火。”
屋内火光迷离,仅有一个火塘,一口吊锅。
木炭烧得通红直噼里啪啦作响,老翁将吊锅取下倒了一碗热水递给段保南:“来喝口热水。”
段保南端碗饮水罢,长呼一团白气:“耳朵差点冻掉了”接着便道清来由......
巫尘望着他只身一人犯了难抚须叹道:“老朽不过一介摆渡客,不谙世事多年,不知还能否拿得动笔。”看着窗外已发芽的树枝上还挂着一层白雪,心中恍惚波澜,苍老的眼里满是追忆露出一份动容之色,摇头独自言他叹道:“倒春寒呐倒春寒。人的手就这么大,握不住的东西可太多了......”于是拾起一点草木灰蘸水研磨成墨,良久,提笔在案上沉甸甸道出一个字:“仙”。
“此字当何解?”
巫尘笑道,掏出烟杆点燃叶子烟猛咂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一个人一个山,不就一个仙字吗。人在山里就是仙。”,便从火塘里捡出一枚烤过的洋芋,擦了擦灰递给段保南:“君住南江头,我住南江尾,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人生长恨水长东,鲤鱼逆水跃龙门。你一直跟着太阳走,向西走,切莫回头。自此地缘谢家湾直上化龙山喊魂,找刘三姐。”龙脉起太祖于秦岭转至化龙山结少祖。
刘三姐,谁人不知其真名几何,只知本是县城街上一户的保姆,一生未嫁无家更无子嗣,带大雇主的两个孩子便顾自上山了,于化龙山绝顶一直守着灵官庙。灵官庙的所在,是一处薄如纸片的绝壁之上,其峰飞鸟难度,高耸破云,山峰薄如锋,俨然于青空之上直插霄汉,同日月齐高。据传且不说行者内心抱怀不轨,贪瞋痴怨,仅是心中不平便无法行到此处,即要跌落万丈悬崖身死命殒粉身碎骨......而刘三姐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十年。
“喊魂?”
“不错。走十步打一杵,喊一声‘回来哟’,然后自言自语答道‘回来哒回来哒’。太多无辜逝者丢了魂,那些四散离家的活人何尝不是失了魂?包括离开你的喜赌好色贪吃的袍泽弟兄,其实都是你,是你的一部分贪嗔痴.......看能不能把他们的魂喊回来。”
保南浅见,喳喳追问:“那何时讨贼寻仇呢?”
巫尘摆手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啊......四两拨千斤。”
段保南观察屋内不显眼处墙壁上很久以前题过一首诗,勾勾改改,只作一半,却成绝笔。字迹失色,唯现一句,呼:青衫磊落险峰行。便有了几分真意,不错,山到险处现奇峰,水行绝境瀑布流。没有媲美豹子的腿,不意味着不能在莽野中奔跑,段保南突然觉得内心有种释放。不知东方破晓......
巫尘赠了段保南一壶散酒,喝酒可以御寒更能壮胆。段保南扯了一把葛麻藤紧栓于鞋上作脚码子(防滑鞋具),手持响杵,辞别了巫尘随即顺谢家湾而上。巫尘送客船外,见其形单影只或看到自己年轻的情景,又特地嘱咐:“一直跟着太阳走,向西走!”
雪白如米,山如倒碗。
巍巍峻岭,崒嵂峰峦。溪深涧陡,石梁桥天生险恶;壁峭崖悬,虎头石长就雄威。奇松怪柏若龙蟠;碧落丹枫如翠盖。云迷雾障,山巅直透九重霄;瀑布奔流,潺湲一泻千百里。真个是鸦雀难飞,漫道是人行避迹。烟岚障目,采药仙童怕险;荆榛塞野,打柴樵子难行。胡羊野马似穿梭,狡兔山牛如布阵。人行半壁才窥日,春到严寒尚似冬。一片瑟瑟石,数竿青青竹。白日映雪更显阶石青。鹰击长空,犬夺野猪,黑熊攀枝,走牛嘶叫。正是:草迷四野有精灵,奇险惊人多恶兽。真乃溪山圣境!初上卸甲湾,本是朗朗晴空,万兽喧闹。霎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天雷滚滚万籁俱寂。行至一处略阔的坝坪附近有环形壕沟,四周无树只生窝竹,四下均是丢盔卸甲的残缺兵器之遗迹。雾气弥漫,不远处但见数十座斗拱飞檐规模偌大的坟冢,其墓有碑而无字。说来也奇,地名曰“谢家湾”但无一户姓谢人户。该是“卸甲湾”!段保南忽想起曾有歌曰:“九缸金,九缸银,九兜韭菜作把凭;九座山,九道梁,三个粑粑搁中心”。此地正是绝龙岭!
据传早在商代,纣王昏君,荒淫无道,纣王朝中有太师名曰闻仲,忠心护朝,在商纣危在旦夕之时,便亲自出征,带部进山,忽然迷路,问部下此处何地。答曰“绝龙岭”,闻太师曾称命中逢不得一绝字,瞑目遐思长叹一声说;“这是我落驾的地方”,即命部卸甲立衣冠冢。原来武王部下在这里早有埋伏,霎那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鬼哭神嚎,这就是太乙真人同十二弟子助武王,与闻太师斗法。绝龙岭一战,闻太师全军覆没命丧于此,从此商纣彻底灭亡。
段保南想到王侯将相,正所谓“树大根深,不栖无名之鸟;山高水恶,难藏有角蛟龙”,成王败寇,青史留其名......不外都化作了一捧黄土。凭今吊古之余不忘打一杵,响杵铜钱碰击之声响彻林间。双手握拳,冲天高举喊一声:“回来哟……”喊得山野震荡,林木竦然。忽然周遭有大风起,吹得枝头树叶叶沙沙作响,吹得鸟儿惊鸣,好似天地有灵真作回应。接着自言自语道:“回来哒回来哒!”
林下隐蔽处一间小茅屋摸样的草棚出现在眼前,只见厚厚的茅草和苦竹枝叶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倒地的枯树之上,下面留有不足两尺高的空间。这是一个野猪刨的半间屋宽的平地搭建的窝棚。段保南决定就在此过夜,躺在野猪窝里,软绵绵的,舒服极了。不一会儿,不远处传来了枯枝的断裂声和野猪的嚎叫声。料想是侵占了野猪窝,野猪在为此呐喊示威。顷刻后更有山君虎啸,段保南忙以枯柴生起一团篝火,心中默念:有火野兽应当不敢拢来。
长饮一口苞谷酒,便将一把响杵,一弯羊角号,一壶苞谷酒,一应挂在棚柱上,便猫腰走出棚外,于荒坡野岭俯仰有顷,纤纤一捆柴火立时在握。取之数段堆架棚口,待西天退血颜,远山墨迹一摊,拈取一节儿燃枝,将烟锅儿对着“吧吧”地吸了。一仄身,倒在预先备好的一堆枯草上,开始吞云吐雾。
次日还看,竟现野猪,云豹,鬃羊全依偎在篝火旁。
山尚有一片几千亩密密麻麻的丛生着的竹林,竹林之密人不可进,只有黑熊和野猪可以在里面钻。这种竹是化龙山独有的,叫龙头竹,一般只能长到3米多深,径粗一公分半左右,每根竹基部长出两个角,挖起来,酷似龙头。别的竹是单节,唯这种竹是双节,间距密,很好看,不雕琢也是工艺品。更有高若悬楼的冷杉,偶见金丝楠木。
十步一杵一喊魂,坚定地如朝圣一般。走过大片大片的冷杉林和箭竹林,便是一望无际漫山的草甸,只是枯草。草地凸起的奇石如雕,有若武士点兵,有若众僧拜佛,更有狮身人面。山登绝顶,口干舌燥,段保南在漫山的枯草中狂奔,顿足还望,倒海翻江卷巨澜,更有一山高。真乃千山光顶化龙飞!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粮尽水绝,高山苦寒。段保南几近身体的极限,恍惚间晕厥了。昏睡中他反复梦见凤凰飞,再度醒来已正值子夜,一轮明月高悬,赫然身现一面绝壁跟前。全然无路可行,须手足蓄力并用攀援而上。方圆百里无人烟,倘若命丧于此必无人收尸,段保南似有犹豫,踌躇罢脑中若走马灯般晖映了牵挂的张张笑脸。忽有金雕长啸一声,于是缘苦竹根借力攀岩而上,山风席卷而来,不少崖壁上的岩体被吹的脱落,因此攀援其上只敢轻微借力而行。原来是一只金雕筑巢于此,几度险些丧命......裸峰如剑狠狠地刺破了云端,刺破青天锷未残,离天三尺三。段保南终于攀登至峰顶已然在万顷云海之上,云层滚滚翻涌若波涛。沿山脊线望去,远端真有一座寺庙静静伫立着。灵官庙!真的就在眼前,段保南恍然若梦。不过这连接两地的山脊当真只有一线而已,山脊两侧是厚厚的云。段保南暗自发怵害怕殒命于此,可与之相比更怕被生活一掌真正打在地上无法动弹的无力感......生命在脚下,生路在前方。风刮得很大,大到除走路外,脑中无他。只有“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如是歌声......风每吹动一次鬓间的头发,雪山就落下一句梵唱。好若风真在山脉的褶皱里抄写经文,大地便成了铺展的羊皮纸。
没有经幡也听不见梵音,却在这里真正的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洗礼,这片土地用它的野性;力量;生动;鲜活;对生命的包容平等,一次次撞响我心里的钟。皎皎月光映着刘三姐鹤发如雪,面容却不觉苍老,当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端坐山巅,似乎在这里等待了很久段保南的到来:“来时无影去无踪,去与来时一事同,本来无一物,何故恼尘埃?孩子啊,不必在乎他人的业障,众生自有因果。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你看,东方出了个顶红顶红的太阳,太阳下站着一个活菩萨,他一笑,天就亮了。”
歌未竟,东方白。蓦然回首,眉眼盈盈。天地自然宽。
......
盐背篓压弯了镇坪人的腰杆,直到一千九百五十年,镇坪人终于站了起来。
2025年4月作于广东
作者:康程翔,陕西镇坪人,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镇坪县作协会员。有作品散见于《中华文学》《光芒》《安康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