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广场空旷,适合一个人放声大哭.

在香港待久了,人会变得很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随便一点外力,啪的一声,可能就断了.
所以这趟来厦门,与其说是出差,不如说是逃离.
今晚住的酒店就在会展中心旁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一片巨大的空旷.
这种空旷在上海很少见,陆家嘴的楼太密了,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在纽约,那种空旷又带着疏离和危险,不像这里,海风是软的.
我换了双平底鞋,决定下楼走走.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广场上几乎没有人.
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立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瘦削的惊叹号.
风很大,带着海水的咸味,扑在脸上有点黏糊糊的.
我突然想起张爱玲写过的,那种"苍凉的手势".
大概就是此刻的感觉吧,天地之间,只有你一个人,面对着巨大的虚无.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酒店前台随手拿的.
剥开糖纸,那种熟悉的奶香味瞬间钻进鼻子里.
小时候在上海的弄堂里,这可是稀罕物,只有过年或者考了一百分才能吃到.
那时候觉得甜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现在呢.
现在我们在星巴克喝着三十几块钱的拿铁,在半岛酒店吃着精致的下午茶,却再也找不回那种纯粹的快乐了.
糖纸在风里哗啦啦作响,像是在嘲笑我的矫情.
我把糖塞进嘴里,太硬了,硌得牙疼.
慢慢含着,甜味一点点化开,却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或许是因为这海风太咸了吧.
会展中心的建筑线条很硬朗,但在夜色里,也被月光柔化了几分.
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我想起几年前在波士顿,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当时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感情,一个人坐在查尔斯河边发呆.
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可现在回头看,那点痛,早就被时间磨平了,甚至连那人的脸都记不清了.
人啊,总是高估了自己的痛苦,也低估了自己的愈合能力.
走到广场边缘,能听到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哗——哗——.
很有节奏,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我干脆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也不管脏不脏了.

反正这裤子也是旧的,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有点陈旧,有点疲惫.
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就是单纯地想哭.
像是身体里积攒了太多的水汽,需要找个出口排泄一下.
这个广场这么大,这么空,真的太适合一个人放声大哭了.
不用担心被邻居听到,不用担心妆会花,不用端着那副"知性女作家"的架子.
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有点累,有点想家,有点迷茫.
我想起以前写过的一句话:城市是巨大的容器,装得下所有的欲望,却装不下一颗安静的心.
但在厦门这个夜晚,我觉得这个容器漏了个洞.
那些焦虑、不安、算计,都顺着这个洞流走了.
剩下的,只有我和这片海,还有嘴里那颗快要化完的糖.
远处有一对情侣骑着单车经过,女孩的笑声很清脆,划破了夜的寂静.
真好啊,年轻真好.
不用去想明天的稿子怎么写,不用去想下个月的房贷,不用去想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只需要抓住此刻的手,就以为抓住了永远.
我笑了笑,把最后一点糖渣咽了下去.

甜味还在嗓子里回荡,但已经淡了很多.
就像我们的生活,高潮总是一瞬间,大部分时间都是平淡的.
我们要学会的,不是如何制造高潮,而是如何忍受平淡,甚至享受平淡.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腿有点麻了,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光线暗了下来.
该回去了.
明天还要去鼓浪屿,听说那里的巷子很美,适合迷路.
也许我会去买个泥人,或者寄一张没有地址的明信片.
谁知道呢.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充满了未知,也充满了可能.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旷的广场.
它依然在那里,沉默着,包容着.
像一个老朋友,挥手跟我道别.
晚安,厦门.
晚安,那个想哭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