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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展览】镇坪县第二届“读经典 品盐道 话乡愁”主题征集活动获奖作品展(一)

作者:本站编辑      2026-03-18 13:49:02     0
【活动展览】镇坪县第二届“读经典 品盐道 话乡愁”主题征集活动获奖作品展(一)

成人组文学类作品一等奖 

龙英

南山往事

我喜欢站在山上看山。

一条汉江把秦岭和巴山分开。这地界属于巴山,在汉江以南,故称南山,有别于秦岭的南山。南山绵延,除了山,还是山,看不透看不够,就像梦中情人,让人忍不住时时想看想拥入怀中。

南山四季分明,春天有春天的味道,冬天有冬天的性情。这样的山水,让人没有理由不喜欢。

站在山顶看山,古道蜿蜒,似有声影,如一幅老画,残缺古旧,仿佛依稀。

我想试着从一个人、一条道路展开这幅画,说说南山、说说南山的往事。

成三雷是个盐客,就是从鸡心岭南坡下的巫溪大宁盐场往陕西运盐的苦力,当地人称作“盐背子”。

“成”是本姓,“三雷”这个名字就有些来历了。成三雷的妈生他那天,正是初冬时节,生他的时候是晚上,原本白天是大晴天,晚上却突然变了天。这边成家产妇疼得杀猪一样嚎叫,外头天空接连响了三声炸雷。这在南山是几辈人没有见过的怪事。听村里说书的梁先生讲,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出生的时候,他家茅草屋金光笼罩,三日不绝。成老汉心里吃惊:眼下世道纷乱,大清已然岌岌可危,改朝换代是迟早的事, 莫非这新皇帝要出在老成家?

成老汉心里吃惊,出了一身冷汗。雷声过后,孩子落地,果然是个男孩。这孩子哭声比雷声还大。成老汉恭恭敬敬备了一只腊猪腿、半斤川盐,请村里学堂先生柳敬斋给孩子起名。柳先生捻着胡须想了半晌,张嘴说:“这孩子生的奇巧,顺应天意,就叫“三雷”吧。”

和朱元璋长着一张难看的马脸不同,成三雷自小就长得俊朗、讨人喜欢。成三雷的母亲高产,一口气生了八个儿女。成家家境一般,一家人常年奔波忙碌在温饱线上。成三雷出生奇特,格外受到重视,八兄妹中唯独他一个人在村里的学堂上过两年学,教学的先生就是柳敬斋。

柳先生的学生有十几个,都是本村的孩子。他对成三雷的评价是:前景不可预测!

后来的结局证明:柳先生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

带着成家飞黄腾达的希望,成三雷从孩子长成了真正的男人,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村里村外的女人们看到这个男人,跟蜜蜂见了花一样,恨不得要抱住叮一口。除此之外,成三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成老汉死的时候,心里的希望始终没有变成现实。他的儿女们,依然是给地主种地的佃农,年复一年在土里刨食,只为填饱肚皮。

地里刨食勉强能填饱肚子,成三雷不甘心。大宁盐场的盐销往周边各地,虽然运盐是个苦力活儿,却能挣钱。成三雷一咬牙,加入到运盐队伍,就此成了盐背子。

巫溪宁厂镇从商周时期就出盐。宝源山上无端流出一股卤水,卤水入铁锅熬干,结晶成盐。白花花的盐用蔑条装包成坨,每坨一百斤,运往川东、鄂西北、陕南。巫山、巴东走水路,陕南、鄂西北靠人力背运。力气小的的盐背子背一坨,成三雷力气大,背两坨。从镇坪到巫溪背盐,返回由镇坪翻琉璃垭,到平利长安交盐,往返一千里路程,一次需要半个月时间。两坨盐,二百斤,半个月,苦力钱挣半个大洋。  

半个大洋,可以买差不多五百斤大米或者八百斤包谷。成家租种了地主胡广轩三十亩旱地,七亩半水田。正常年份,风调雨顺,老天照顾,辛苦一年可以收七千斤左右的包谷、一千四五百斤稻谷。地主胡广轩收六成,成家落四成,差不多能得三千斤包谷,五百斤稻谷,可以磨出两千四五百斤包谷面、三百来斤大米,这基本上就是成家老少十几口人一年的全部口粮。节省一点,勉强可以过日子。如果老天爷翻脸,碰上灾荒,包谷或者水稻绝收减产,全家人都要饿肚子。

成三雷背一趟盐,就可以挣回一个人一年的口粮。他扳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半个月一次,背一次盐歇五天,一年十八次,下暴雨、下大雪的时间不算,一个月背一次,一年至少尽挣四块大洋,可以买四千斤大米,一家人顿顿吃大米,够吃一年。地主胡广轩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即便是靠近大宁盐场,对于鸡心岭脚下的山民而言,盐也金贵,当地有“盐贵如金”的说法。一坨盐价值五个大洋,按成三雷的算法,差不多值五千斤大米,能养活一大家人。这盐值钱,官府首先惦记,自古盐业专卖,私自贩盐是重罪,却难以杜绝有人以身犯险。官府在鸡心岭脚下的瓦子坪设卡,从宁厂镇运过来的盐经查验后交税核发盐引,相当于盐背子们的“通关文牒”,以此证明运盐行为合法受保护。山里的土匪也惦记,抢盐是无本的暴利生意,技术含量不高,讲究点的用火枪,躲在暗处一枪打死盐背子,盐就到手了;不讲究的用木棒,一棒子抡在盐背子脑袋上,脑袋开花,解决问题,当地俗称“打闷棒”。

做土匪抢劫杀人,风险也高。官府有专门的护盐队,配备火枪刀剑。有实力的盐队也自己配备护卫。土匪一般不敢对有护卫的盐队下手,专挑胆大独行或者落单的盐背子抢劫。

成三雷加入的是邻村张胡子的盐队,有二十几个盐背子,按照每个盐背子背盐的数量,每趟盐给张胡子交一百五到两百个铜板,算下来,张胡子每趟可以挣四个大洋。其实这四个大洋也不是张胡子一个人得,盐卡上的那些家伙手上长牙齿,恨不得能一口把盐背子咬死,不打点到位,就会在查验过关核发盐引时百般刁难。所以这几个大洋,真正落到张胡子腰包里的也不到一半。

张胡子经常骂人:“狗日的麻子,还不如土匪,土匪暗中抢,他们明着抢,杀人不见血呀!”

张胡子嘴里的“麻子”就是瓦子坪盐卡管事的麻三,麻三其实脸上没有麻子,不知道是能吃还是吃什么都长肉,一身的肥膘,跟怀孕的老母猪一样。因为姓麻,大家背后都叫他麻子。

麻三第一次见到成三雷,便看中了他,眯缝着小眼睛拍拍成三雷肩膀:“好身坯,背盐可惜了,跟老子干,保你有前途!”

成三雷感觉到身上起鸡皮疙瘩,他不喜欢眼前这个像肥蛆虫一样蠕动的家伙,挒挒身子,闪在一边。

张胡子怕麻三不高兴,陪着笑脸打圆场:“麻爷,小伙子第一次出门,不懂规矩。”

回头瞪成三雷:“麻爷看得起你,问你话你哪门不回答,哑巴了!”

成三雷喏喏了半晌,说了一个字:“不!”

麻三昨晚上打牌赢了,相好的李幺妹又把他伺候的舒坦,他心情好,没有生气,呵呵一笑:“妈卖皮,不干就不干,赶紧背你的盐去。”

盐队从猫子庙出发,顺河边山路往南十余里,过瓦子坪盐卡,经观音庙上百步梯,穿密林小道,翻过鸡心岭,进入四川。下三十里,出铜罐沟,由龙泉到徐家坝,经檀木树坪到达盐场所在地巫溪宁厂镇。

张胡子的盐队住在宁厂镇街东头的好又来客栈,客栈的老板娘姓王,三十岁出头,奇怪的是大家都叫她王婆。这个称呼让人自然想到水浒里给西门庆拉皮条的那个王婆。王婆第一次见到成三雷,跟狗见了肉一样,眼睛放绿光,眼神语言有意无意挑逗成三雷。一开始,成三雷还害羞,一来二去,混得熟了,便开始习惯,跟着王婆说笑,让王婆帮他找个老婆。王婆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事不难,你想要几个,姐姐都给你牵线!”

下次见面,成三雷便问王婆要老婆,王婆拍拍脑袋:“兄弟,对不起,我把这事忘了。下次一定给你找个黄花大闺女,给你找个屁股大的,屁股大的女人能生!”

成三雷跟王婆开玩笑,王婆也在跟成三雷开玩笑。找老婆要花钱,虽说成三雷长得高大魁梧,逗女人喜欢。可男人好看当不了饭吃,成三雷穷的光屁股,哪里来的钱讨老婆?王婆有资源不假,成三雷出不起钱,她总不能倒贴做赔本的买卖。

再下次见面,说笑间,成三雷又问:“老板娘,你帮我相的老婆怕是还没有生出来哟”。

王婆脸上堆笑:兄弟,我又食言了。成三雷坏笑着说:食言如失身,你立不了贞节牌坊了。王婆:“我早都失过身了,要不我再失一次身给你。”成三雷骂便那王婆:“马吃石灰,一张白嘴。我身子坏了你养活?”

盐背子出门背盐有规矩:不近女色。宁厂镇西头有妓院,名叫春香楼,当地人称作窑子。窑子是给客商和官府的人开的,盐背子多半不去。一则背盐下苦力没有多少钱,力气小的,背一趟盐挣的钱不够到那地方去一次。二则背盐是力气活,逛窑子最伤元气,背不动盐还在其次,弄不好身体会落下毛病,不好医治。

偏偏成三雷就逛过一次窑子,他是跟张胡子一起去的。张胡子是盐队的头,主要任务是管理盐队,自己可以背盐也可以不背,也逛得起窑子。成三雷第一次跟张胡子出门,不知道深浅。张胡子忽悠他说带他去见世面,他懵懵懂懂的跟着去了春香楼,一进门,就被几个抹的像唱戏的窑姐儿拉扯住。成三雷吓出一身汗,想要跑,被张胡子踢了一脚:“狗日的,带你见世面,又不会吃了你。”成三雷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开了戒。给窑姐的钱是张胡子付的,张胡子不会白付钱,他从成三雷的工钱里直接扣掉。成三雷作为男人的第一次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给了窑姐,他第一次背盐的工钱也给了窑姐,准确的说,是给了窑姐和张胡子两个人。张胡子拉成三雷逛窑子,老鸨彩姐会给张胡子提成,这事成三雷当时不知道,他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归知道,这事总归不好去问张胡子。只是,自此以后他再也不跟张胡子去逛窑子了。

成三雷人年轻,身体好,逛了窑子,还背得起两坨盐。张胡子佩服得不行:“狗日的,我一坨盐都背不了了,你娃子是头牛哇!”   

大宁盐场在后溪河边上宁厂镇,根据地形,街道主要建在北边,俗称“七里半边街”。

盐泉从街后的宝源山流出,下建盐池。盐池前边有厚木板做成的分卤板,板上排列着数十个三寸见方的圆孔。卤水自孔中分流,每孔卤水归一家作坊,有多少个孔,这镇上就有多少家熬盐的作坊。成三雷跟张胡子去数过,成三雷说是五十八个孔,张胡子说是五十九个。两人争了半晌,又数,还是对不上。成三雷说:不数了,就依你,五十九个。

宁厂镇上的五十九个作坊,上千口盐灶,日夜不停的熬盐。熬盐技术含量不高,将卤水倒进大铁锅,把水熬干,结晶便成盐。再筛去其中杂质,打包成坨,运往各地。

川盐运往陕西、湖北,先从大宁河走水路上行20里到檀木树坪,从檀木树坪下船,开始人力背运。

檀木树坪到龙泉,基本上沿河道上行,相对平坦。龙泉到鸡心岭,沿铜罐沟爬山,三十里山路,要走大半天。张胡子走在头里,放开嗓子喊:“兄弟们,打起精神。上七下八平十一,多走一步是狗日的,脚下莫打滑,使劲往上爬”。这是盐背子约定俗成的规矩,山路狭窄,负重背盐须加倍小心。上坡路走七步一停,下坡路走八部一停,平路走十一步一停,步调一致,不能乱。防止前后推挤引发事故。

走一段会歇歇脚。盐背子背盐的背篓叫桩儿背,比一般背篓小,上宽下窄底平,用金竹条编制,细密结实。盐背子每人手中拿一个两尺多高的“T”字形木头打杵,歇脚时用打杵撑住桩儿背底即可松开身体上的重量,不需要把桩儿背从肩上卸下来。这打杵下面呈尖锥状,可以当拐杖用,还能防身打狗,一物多用。

铜罐沟上行十里,路旁有一户人家。盐队在这里停下来歇息,喝水抽烟。这家有个姑娘,叫翠儿,十七八岁的年龄,长得水灵秀气。一家人忙着给盐背子递水端茶。翠儿走到成三雷跟前,看着成三雷笑,悄悄把两个鸡蛋塞到他手里。一旁的巴豆看见了,便起哄:“翠儿,也给我两个鸡蛋呀”!翠儿脸羞得绯红,一转身跑开。

张胡子看出端倪,对三雷说:“你娃儿有福气,这女子喜欢你哩。”

成三雷看着手中的鸡蛋,笑。

鸡心岭往下二十里到瓦子坪,是下山路,山高林密,坡陡难行,尤以百步梯到观音庙最为凶险。这一带地处陕鄂川三省交界处,土匪时有出没。盐队必须格外小心,注意防护。这段路官府有专门护卫,盐队前后各两人,配备火枪马刀,防止土匪抢盐。

百步梯下面的沟里,躺着一个被土匪打死的落单的盐背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尸体旁边的背篓上沾满血迹。

成三雷不管张胡子制止,刨个坑,把死去的盐背子掩埋了。张胡子唠叨着怨他多管闲事。他对张胡子说:“都是苦命人,你要让土匪打死了,我一样埋你。”

张胡子气得要发疯:“不知好歹的东西,你娃子迟早让土匪打死!”

成三雷不再搭理他,任由张胡子叨咕。

张胡子终究还是觉得晦气,盐队走到观音庙,他专门停下来,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恭恭敬敬上了三柱香,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气。成三雷不信这个,在旁边催:“胡子哥,愿许多了菩萨记不住,少许点。”

张胡子对着成三雷:“呸、呸、呸!”又对观音磕头:“娃子胡说,菩萨莫怪,菩萨莫怪。”

下得山来,出峡口,豁然开朗。笼罩在盐队的紧张沉闷气氛随之一散。有人喊:“巴豆,唱个《十八摸》。”

巴豆的山歌唱得好,山歌是家传,巴豆爷爷传给巴豆父亲,巴豆父亲传给巴豆,三代人都是唱山歌的高手。有人问他会唱多少首山歌,他一本正经的回答:“会唱的不多,也就是唱个三五天,能保证不重复。”    

本地有一种特别的山歌被称为“五句子歌”,五句一段,故此得名。这种山歌采用比、兴手法,应时即兴,随手拈来,在盐道上广为流传。《十八摸》是“五句子歌”里的“荤歌”,大意是说男子到相好的家里,从门开始摸 ,再从头摸到脚,粗俗肉麻。盐背子苦,需要这样的“荤歌”给他们苦涩的日子增添色彩滋味。

巴豆开口,他没有唱“荤歌”,唱的是盐背子自己:“嫁人莫嫁盐背子,十个背盐九个死。脚板踏破万道坎,苦如牛马无人知。娶个婆娘是癞子......”

天色已晚,这一路上山下岭,担惊受怕,汗水湿透衣裤,盐队在峡口的罗家幺店歇息住宿。

幺店是盐道上专门供盐背子住宿的店子。竹篱笆做墙,茅草盖顶。用木板铺成大通铺,铺上稻草,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汗味盐味加臭脚丫味,丝毫不影响盐背子酣睡。背盐是苦力活,食物必须硬朗。南山缺米,主产包谷洋芋,包谷面做成的干饭顶饱耐饿,是盐背子的首选饭食。盐背子的饭食大都是自备的,条件好点的把包谷面干饭用猪油炒一下。饭食按出门的天数分成若干份,去盐场的路上把饭寄存在沿途的幺店里,返回时取出来请老板热一下。这饭就叫“盐背子饭”。

张胡子爱吹牛谈古,肚子里有些故事。吃过晚饭,大伙儿便听他吹牛解闷。一人给他卷烟叶,点燃。一人给他递过茶碗。张胡子悠然吐出几口烟雾,滋溜两口热茶,一本正经开讲:“秦始皇你们晓得不,中国第一个皇帝。他母亲赵姬养了一个男宠,是个老矮子。这个老矮子虽然个子不高,却有一样东西奇特,就是老二比一般人大得多,床上功夫厉害。”

巴豆问张胡子:“有好大?”

张胡子用手摸巴豆的脑袋:“比你脑壳还大,挂到车轮上,能拉动车。”

大伙儿便哄笑起来,都觉得张胡子牛吹的玄乎。男人阳具长成那个样,还能拉车,那不是成牛了?

张胡子说:“真的,这个老矮子后来造反,让秦始皇抓住,五马分尸了。”

张胡子讲的这故事史书上有记载,他是从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听得零零碎碎、半生不熟,把“嫪毐”听成了“老矮子”。而且那时候秦国还没有统一六国,嬴政还不是皇帝,应该叫秦王才对。

成三雷躺在床上听张胡子扯谈,不愿意指出他故事的错误。他觉得后世肯定把嫪毐的功能夸大了。阳具拉动车,这事儿不大可能。床上功夫厉害应该是真的。所以赵姬才把嫪毐心疼的跟宝贝一样。他又想到自己二十郎当的男人,还在为混口食跟牛一样劳累,连个婆娘都讨不到。成三雷不由叹口气,自言自语:“还是古人厉害呀!”

张胡子听得半清不清,问:“三雷,你说么子?”

成三雷:“没说么子,说自己命苦。”

张胡子有些纳闷:我在说老矮子的老二厉害,跟你命苦不苦有个卵毛的关系。他劝成三雷:“娃儿,我们都是苦命人,苦命人有苦命人的活法。安心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鸡心岭中溪水汇成小河,北流十余里,在猫子庙汇入南江河。

猫子庙地处两河交汇处,居住着十来户人家。过往盐客多在这里打尖。成三雷是本地人,却不知道这地方为啥叫猫子庙。张胡子告诉他:早先这地方就有庙,供奉财神。这地方鱼多,当地人捕鱼,在庙外晒干。庙就此称作干鱼庙。家猫野猫们喜欢偷吃晾晒的干鱼,于是又叫猫子庙。

成三雷半信半疑,总觉得这种说法有问题。庙里供奉的是财神菩萨,供菩萨是为了祈愿求财,应该恭敬虔诚。菩萨是不杀生的,庙外晒鱼,便是对菩萨的亵渎,大不敬。猫又总在在菩萨面前偷鱼吃,简直不成体统。后来又想:菩萨也不可靠,成家老少几辈人都一心敬佛,到头来还是落个盐背子的命。人终究还是填饱肚子要紧,菩萨应该能谅解。

沿南江河的道路在两岸山上向山外延伸,蜿蜒曲折,时而过河,时而上坡,时而穿绝壁栈道。盐道说是大路,宽的地方不过两三尺,窄的地方也就能勉强落脚。不要说土匪抢盐杀人,单就在路上正常行走,也充满危险。每年都有人在路上失足摔死。路虽然狭窄,构成却很丰富:梯道、栈道、槽道、砭道......皆依山就势修建,在镇坪境内绵延两百余里。

猫子庙到平利长安,三百多里路程。

猫子庙下行三十里,过石门,便是县城所在地塘坊坝。县城不大,背靠马鞍山,前临干州河,依山就势呈椭圆形修建,周长一里半,分东、南、西三门,街长不到一里,居住着百十户人家。因为地处三省交界,土匪多如蝗虫。县城屡遭土匪攻破洗掠,呈现出破败之势,跟跟烟鬼一样,病病殃殃的,提不起精神。

盐队在县城稍事歇息,继续北行。再走二十里地,曙河西来,汇入南江河。曙河是南江河的第一大支流,流量与南江河不相上下。两河交汇处,叫曙河口。成三雷告诉大家:一百多年前,清军跟白莲教在这里打过一场恶仗,死了五、六千人,至今山上还时常见到尸骨。这地方阴气重,尽量走快些。

过曙河口,经黄龙潭,穿显子城崖道,到石砦河,坐渡船过河,由文采北行十里,叮当沟出现在眼前。叮当沟长不过三百米,说是有路,其实更像一根带子挂在绝壁上,路极狭窄,又陡峭直上,空手过往尚且心惊胆战,负重同行更是难上加难。张胡子依旧走在前面,吆喝一声:“大家注意脚下!巴豆,唱起来。”

巴豆便唱:“叮当沟,挂天上/脚踩稳,心莫慌/心一慌,叮叮当/盐背佬儿落南江/婆娘娃儿哭断肠。”

一行人在绝壁上的小道上慢慢蠕动,半晌,方才爬过叮当沟。

行至晶珠,溪水东来。此处唤作竹叶关。东去十五里,翻过垭口,进入湖北地界,为镇坪境内盐道的一条支线。南江河自竹叶关北行五里,浪河自西山汇入。这地方叫牛头店,西岸山形如巨牛饮水。牛头店之名由此得之。牛头对岸,为一沙洲,形似琵琶,名叫琵琶洲。当地有谚语:“牛头对琵琶,富贵又发达”。成三雷看此处地形,纳闷摇头:琵琶对着牛头,这不就是对牛弹琴吗?所谓地形好坏,全凭人说,实在当不得真。

从牛头店向北,盐队离开南江河,改经浪河过琉璃垭,进入平利。由曾家坝翻越东沟垭,过秋山,出冲河口,三天后到达平利长安镇,过磅交盐,歇息一天,返回镇坪,这一趟运盐的行程就此结束。

盐背子走着走着就老了,背驼腰弯,落下一身毛病。他们的后代接过父辈的背篓,开始背盐的行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南山的盐道上盐背子的身影从来不曾消失。

宁厂镇因盐而兴,北宋时就是全国十监之一。这镇子虽然不大,商铺倒是不少,在川东算得上是繁华小镇。再来背盐,成三雷在街上的银店里买了一只银手镯,请店里的银匠在镯子上錾刻一个“翠”字,想着回去的路上送给翠儿。

回到好又来客栈,王婆倚在门框晒太阳,嘴里嗑着瓜子。看见成三雷,嬉笑着说:“三雷兄弟,又到春香楼会相好的去了。我里屋有好茶,姐姐给你泡一碗暖暖身子。”

成三雷望着王婆:“么子好茶,你不会在里面下蒙汗药吧?想谋财害命,我可是穷光蛋一个。”

王婆脸上露出坏笑:“我只请你喝茶,不要你的钱,你怕了?”

成三雷笑着说:“两百斤的盐我都背得起,害怕喝你一碗茶。”

王婆只是坏笑:“我那茶劲大,就怕你喝了忍不住。”

成三雷说:“老妖婆,你想使么子坏?”

王婆一把瓜子扔过来:“不喝算球,挺你的尸去。”

翠儿自打见到成三雷,便魂不守舍,时常站在门前往盐道上张望。翠儿妈看出端倪,便半真半假的吵:“死女子,你的魂掉了?”

翠儿听母亲说话,只是下意识的点头:“嗯。”

才出口,方才觉得失态露馅了,脸羞得绯红,便冲着母亲笑。

翠儿算好了时间,今天该是成三雷他们盐队返回路过的日子。太阳升到南山顶上,张胡子的盐队蚂蚁一样在铜罐沟里攀爬。盐队中个子最高背的最多的那个人正是成三雷。盐队走到跟前,翠儿已经在路边等着,笑眯眯地递给成三雷一条毛巾,让他擦汉。巴豆又开始起哄:“翠儿,三雷要你给他擦才舒服。”

翠儿只是笑,帮成三雷放好背篓,等他擦过汗,倒一碗刚泡好的老鹰茶递给三雷。

巴豆在一旁喊:“翠儿,鸡蛋呢?”

翠儿拿一个萝卜冷不丁塞进巴豆嘴里,那萝卜刚从地里拔回来,没洗,弄得巴豆一嘴泥巴。

大伙儿指着巴豆,哄笑起来。

成三雷给翠儿递个眼色,两人走到屋后的柿子树下。成三雷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银镯子,给翠儿戴在手腕上。翠儿又惊又喜:“三雷哥,这镯子好好看,大小正合适。你怎么知道我手腕的大小。”

成三雷说:“你递鸡蛋的时候我悄悄摸过,知道尺寸。”

翠儿轻举拳头打成三雷:“你坏。”

成三雷乘势握住翠儿的手:“翠儿,我想对你好一辈子。再背两年盐,等攒够钱,我八抬大轿娶你做媳妇儿。”

翠儿大眼睛闪光,看着成三雷,点头,扑进他怀里。

盐队快到鸡心岭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不一会儿,便飘起了雪花,路也变得湿滑起来。盐背子最怕遇到这样的天气。张胡子招呼大家在路边放下背篓,取出铁制的脚马套在脚上。脚马成椭圆形,下面六个铁钉像爪子一样紧紧抓在地上,专门用来在冰雪路上负重行走。

走到九道拐,雪下的更大了,几步之外看不清人影。大伙走的愈发小心翼翼。正行走间,成三雷依稀看见前面人影突然一个趔趄,便消失不见了。他赶紧喊:“巴豆,是不是巴豆?”

巴豆没有答应,他从九道拐摔下了悬崖。

张胡子带着成三雷几个人,跌跌撞撞摸下悬崖,找到巴豆,人已经摔得不成人形。

当地有谚语:“盐背子,命生歪。山上死,山上葬。崖下死,崖下埋。”

张胡子从附近人家买来一床草席,几个人把巴豆埋在沟边的山坡上。

张胡子卷一支旱烟,吧嗒吧嗒抽。半晌,对成三雷说:“三雷,唱一首,送巴豆一程。”

成三雷张嘴,泪水先流下来。唱的正是巴豆平日最喜欢的《十八摸》:“一摸情妹儿手,我手抖心也抖。情妹儿手儿白,我好想揣进怀。我的个小乖乖......”

巴豆是个光棍儿,唱了几十年山歌,图了个嘴巴快活,临死,连女人手都没碰过。

路边一户人家,搭着两间茅草房,雪在屋顶落了厚厚一层,好像要把房子压塌。成三雷口渴的不行,进屋讨水喝。

推开门,屋里火塘边,蜷缩着一个老汉,火塘里一个树疙瘩半燃不燃,烟呛得那老汉直咳嗽。火塘里煨着一个瓦罐,里面煨着热水。老汉拿过一个破碗,给成三雷倒了碗水,成三雷一口气喝下。喝过两碗水,便问那老汉:“你家里几口人?”

老汉说:“我跟老婆子两个。”

成三雷又问:“咋没看见她人?”

老汉指指里屋:“病了半个月,在床上躺着。”

成三雷:“请大夫看了吗?”

老汉叹口气:“不用看大夫,好久没吃盐了,身上没力气,下不得床。”

守着盐道没盐吃,这是南山常见的情景。盐金贵,普通人家,把那颗粒状的川盐化成盐水,饭菜里面加一点,省着用。穷苦人家,吃不起盐,就只有清水煮饭菜,将就着过日子。时间稍长,便会身上无力,四肢酸软。

成三雷拿起那个破碗,起身,解开放在屋檐下的盐包,装了一碗盐给老汉。老汉吓得手直哆嗦,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我给不起钱。”

成三雷说:“送给你的,不要钱。”

老汉用手抹眼睛,语无伦次,只是道谢。

张胡子怪成三雷:“穷大方,到平利交盐不够称你往里面加水呀!那么多人吃不起盐,你管得过来吗?”

成三雷说:“不够称从我工钱里面扣,遇见了不管,良心不安哩。”

几天后,盐队从平利返回,路过那户人家。远远看见老两口站在屋外,看见成三雷,老两口就要下跪,成三雷赶紧拦住。老汉告诉成三雷:喝了半碗盐水,老婆子当天就能下床了,这是救命的恩情哩!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刚进数九时节,一场雪铺天盖地,下了三天。雪深过膝,南山被盖得严严实实,这样的大雪,对于靠近南方的南山,算得上是稀奇事。张胡子看着天地笼统的南山,自言自语: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怕是要出大事!

盐道中断,半个月过后,方才逐渐恢复正常。

张胡子的盐队重新上路。

巴豆的意外丧命对张胡子刺激很大,他自觉年岁不饶人,越来越走不动盐道了。在宁场镇街上的小酒馆里,他请成三雷喝酒。酒过三巡,张胡子拍着成三雷的肩膀:“兄弟,我背不动了。走完这一趟,以后盐队就交给你了。”不等成三雷表态,他自顾自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趴在酒桌上,鼾声如雷。

鸡心岭上积雪没有融化,负重的盐队必须赶在太阳落山前穿过,晚上路上会结冰,绝难通行。

    盐队翻过鸡心岭,百步梯上面,一个巨大的山崖突兀而出,形似老鹰。盐道从鹰嘴下穿过,这里唤作“老鹰嘴”。张胡子走在前面,刚探头走过鹰嘴,突然眼前火光一闪,“砰”的一声枪响,张胡子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从崖旁的树林里跳出几个蒙面土匪,用火枪逼住盐队后面的人。两个护卫想要举枪,早被土匪夺了过去,还各自挨了一枪托。

成三雷走在盐队中间,听见前面枪响,放下背篓,拿起打杵赶上前去。赶到跟前,土匪已经得手跑进山林,五坨盐被抢走。

张胡子的胸口上被火枪打得跟筛子一样,血直往外涌。

成三雷抱着张胡子的头,失声喊叫:“胡子哥,胡子哥!”

张胡子费劲的睁开眼睛:“兄弟,我背盐去了,先走一步。”

“背盐去”是南山骂人最狠毒的话,就是“不得好死”的意思,跟“做人不做盐背子,十个背盐九个死”含义相似。

成三雷抱着张胡子的尸体,放声大哭。

盐队被抢,盐把头张胡子又被土匪打死了。年关将近,成三雷新接手盐队,心里没底。处理完张胡子的后事,他跟大伙儿商量,过完年,正月十五以后再上路背盐。

张胡子的死,一直是成三雷心里的疙瘩:土匪抢劫有官府护卫的盐队,从来没有过,这事很蹊跷!他偷偷查看过护卫的枪,竟然没有压顶火。这让他更加怀疑。

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不起任何作用。眼下的重点,是要带好盐队,他不能对不起死去的张胡子。

带好盐队,重点之一是打点好盐卡那帮“大爷”,那帮“大爷”里面,最要紧的便是那个长得跟肥猪一样的“麻子”,盐队的命在他手里攥着,必须跟喂猪一样喂肥他。

腊月里,成三雷封了五个大洋,两个猪腿,一对熊掌,到盐卡恭恭敬敬送到麻三手中。麻三没有推辞,照单收下,还倒了一碗老鹰茶给成三雷。他眯眼看成三雷,拍着胸脯说:“有我麻三罩着,包你发财!”

成三雷喝茶,觉得那碗茶水像老鼠药,他真想用那对熊掌把这头肥猪的肚子掏出来,看看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可他脸上依然堆着笑,不停的对麻三作揖道谢。

十一

春天过后,南山的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连续一个多月滴雨未落。正是青黄不接时节,山里开始闹饥荒。持续干旱,禾苗尽枯,南山像个奄奄一息的病汉,有气无力,苟延残喘。

已是夏至时分,老天爷依然没有下雨的意思。翠儿家也要断顿了,开始吃野菜。从宁场镇背盐回来的路上,成三雷少背了一坨盐,特意在街上买了几十斤包谷、一块腊肉,给翠儿家带回去。

进铜罐沟,正是漫山葱茏时节,路旁草木却因为缺水显得无精打采、萎顿欲枯。一行人走得大汗淋漓、口渴难耐。有人突然指着前面:“着火了!”

成三雷抬眼细看,着火处正是翠儿家的方向。他卸下背篓,飞快往前奔去。跑到翠儿家,大火已经吞没了整个房屋,翠儿的父母双双倒在院子里。翠儿父亲用最后一口气挣扎着指向后山:“土匪、土匪!”

成三雷抄起一根木棒,往后山跑,跑不远,看见翠儿衣服凌乱,躺在那棵柿子树下,睡着了一样。成三雷抱着翠儿,唤她的名字,翠儿却再也不会答应了。

成三雷疯了一般朝山上追。追出三四里地,前面三个土匪正悠悠哉哉走着,两人扛火枪,一人拿马刀,一支枪上挂着从翠儿家抢来的老母鸡,拿马刀的土匪扛着半口袋包谷。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匪嬉笑着对同伙说:“那小娘们儿没开过苞,味道不错,就是性子烈,妈妈的,还敢咬我!”

拿马刀的土匪说:“五哥,那姑娘咬你你就把人家掐死,你够歹毒!”

   成三雷血往上涌,他箭步上前,一棒子抡在那满脸横肉的土匪头上,那家伙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另一个扛枪的土匪要举枪,奈何枪杆上挂着老母鸡,没等把枪端在手上,早被成三雷飞起一脚踹下悬崖。剩下那个拿马刀的土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好汉饶命!”

成三雷啐了那土匪一口吐沫:“畜生,为什么要放火杀人?”

土匪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好汉饶命,那家的老汉拿斧头拼命,他们两个开的枪,又点火把房子烧了。”

成三雷问:“抓那姑娘你动手了吗?”

土匪点点头。

成三雷又问:“年前张胡子的盐队是不是你们抢的?”

那土匪点头,又赶紧摇头,大声求饶:“好汉饶命,抢张胡子的盐是五哥跟麻三两个商量的,五哥给麻三送了十个大洋,让护卫故意放水。”

成三雷大骂一声:“王八蛋!”拿起那把马刀,手起刀落,土匪的脑袋飞到旁边的草地上。

半个月后,瓦子坪盐卡的麻三,深夜死在相好李幺妹的床上。他胸口上插着一把杀猪刀,刀尖直透心脏,这个肥猪一样的家伙眼睛鼓得像铜铃,在恐惧和痛苦中死去。麻三的尸体上贴着一张纸条:杀人者,山神也!

李幺妹被吓成了疯子,见人就喊:山神来了,山神来了!

十二 

成三雷自此做了土匪。

朱元璋也做过土匪,后来却当了皇帝。

成三雷没想当皇帝,也没想当土匪,只想做一个靠力气吃饭的本分人。但他空有一身力气,在盐道上常年奔波,把脑袋别再裤腰上,更保护不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到头来只能被迫做土匪。这是他成三雷的命,还是南山盐道上盐背子的命?成三雷想不明白。

从那以后,南山盐道上流传着一个传说:一个叫“山神”的土匪在鸡心岭上下出没,专抢贪官恶霸,从不伤害过往盐背子和穷苦人家。那山神背两杆火枪,手持大刀,来去无影踪,取坏人项上人头如同砍瓜切菜,盐道自此平安。

夜晚,当地百姓会隐约听见从山上传来野兽般的吼叫声,那叫声凄厉、愤怒,似乎要把漆黑的夜幕撕破。吼叫声惊动几只入睡的乌鸦,它们惊恐地哇哇乱叫,四散飞走,消失在夜色深处。

远方,传来雷鸣般的声音,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一个身影站在鸡心岭上,望着那些耀眼的光芒,自言自语:天,该亮了!

 (2024年8月初稿结于听雨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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