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海风有点咸，是那种轻轻扫过额头，又像路过耳朵的触觉，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黏腻.我坐在会展中心的落地窗前，窗玻璃擦得发亮，外面刚下过雨，天色灰蒙蒙，像一块没洗干净的镜子.其实我并不喜欢太亮的阳光，小时候在香港的夏天，阳光总是尖锐得让人头疼，和这里的海不一样.厦门的光，是潮润的，带着些微的湿度，和水汽混在一起，像上海弄堂里那些潮湿的石板路，踩上去会“嗒嗒”作响.每次看到水，我总会想起一些旧事，像水果糖纸包着的记忆，拆开时那种甜腻的气味——一瞬间，过去的日子又都冒出来了.
窗外那片海安静得有点狠，只有偶尔有船划过，水面被切开一道白线，很快又被浪花舔舐得不见踪影.我想起中学时候在美国，湖边的风景其实和这儿完全不同，湖水是深绿的，像被搅拌过的墨汁.而这里的海，却总带着点蓝不蓝、绿不绿的暧昧.有点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你说清楚了吗？其实也没有.大家都习惯了用沉默来包裹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就像我今天，明明和你吵了一架，却还是下意识地给你发了张照片——会展中心的海，落地窗反射着我的影子，像把自己藏在玻璃里一样.我是不是有点太软弱？或者说，太喜欢怀念了.
落地窗旁边有一排椅子，椅背上落着水滴.我没敢坐，怕裤子沾湿.一只小麻雀跳过来，歪着头看我，我突然想到小时候在上海弄堂口，春天总会有麻雀在电线上排排站.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怕，糖果随手揣兜里，大白兔奶糖总是吃到最后一点，连糖纸都要舔一舔.现在呢？水果糖偶尔吃一颗，总觉得腻得慌.是人变了，还是糖变了？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们都太怕失去，把什么都捏得太紧，结果反而什么都留不住.
厦门的天色总是变得很快.刚才还阴着，转眼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海面照得发亮.路灯开始亮起，倒影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像一滴滴金色的泪.我站起来，贴着落地窗往外看.海风吹过来，带着点腥味儿，像是夏天夜里刚洗过头发的姑娘.我突然想起你，那个总爱和我争辩的你.你说人生是场不断取舍的游戏，要么赢，要么认输.可我觉得，人生更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发腻的时候，反倒舍不得吐出来.时间就是这样，把人泡软了.你说对吗？
其实我一直都不擅长争辩.小时候和母亲拌嘴，总是被一句“你还小”堵得哑口无言.长大后也没好多少.和你吵架，每次都说不过你，嘴笨得像块石头.可今天在这里，看着这片潮湿的海，我突然就不想再和你争了.争什么呢？最后结果都一样，谁也说服不了谁.我们之间隔着的，可能不是落地窗，也不是那几百公里的距离，而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如同海水和天色，总有一层薄雾，谁也穿不透.
落地窗上映出我的影子，有点模糊.我突然想到村上春树说过，人都是独自一人走在世界上.是啊，哪怕并肩走着，心里那点孤独，也没人替你分担.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我总是对过去念念不忘.也许是因为，曾经的那些细节太美好了.泥人巷里的泥人，手里捧着小糖果，笑得憨憨的.清名桥下的水声，夜里听着像谁家小孩在哭.南长街的桂花，秋天一开，一整个弄堂都是香的.我在不同的城市漂着，上海、香港、美国、厦门……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下意识地找寻糖果铺和老弄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没变，或者说，还能留住点什么.
天又阴了下来.海面上的光被一团乌云吞掉，外头的世界暗了半格.我靠在椅背上，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人啊，终归是要学会和自己和解的.就像现在，我不再想和你计较谁对谁错.反正过了今晚，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海水依然会潮来潮去.我们都在时间的洪流里，像糖纸包着的糖，外头看着光鲜，里头其实早就开始融化了.
我掏出兜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来，像冬天的被窝，暖得让人舍不得离开.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为了一些说不出口的小情绪，折腾半天.可是人生不就是这样吗？谁不是在自己和自己的斗争里，赢了又输，输了又继续.我望着窗外的海，想着曾经争吵的你，忽然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这颗糖，融了就融了，甜过也就足够了.
夜色渐深.落地窗外的路灯，一个一个亮起来，像星星落在人间.海水拍着岸边的礁石，带起一阵又一阵的白沫.我想起小时候在香港的夜里，母亲用粤语哄我睡觉的声音，软软的，像糖浆一样缠人.那时候的我，哪懂什么争辩，只知道有糖吃，有人哄，就是全世界.现在明白了，世界其实很小，小到一颗糖就能装下所有的快乐和忧伤.也很大，大到你我隔着一扇窗、一个城市，都无法抵达彼此.
我咬碎最后一点糖，齁甜.窗外的海还在，夜风拂过，玻璃起了层薄雾.我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圆圈，像小时候画在泥人身上的笑脸.突然就释怀了.有些事，争不明白，就让它过去吧.毕竟，生活还要继续.明天的海，还是会亮起来.而我，也会一口一口，把日子含在嘴里，慢慢化，慢慢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