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从极远的地方涌来,又一下子淹没了整个中央展区。
墨知弈站在初号机敞开的驾驶舱侧,手扶着冰冷的金属舱壁,指头能感受到统合基板低功率运转时细微的震颤。他望着天空——那里,一座由纯粹光与魔力构成的微型城市正在消散,好像被风吹散的星尘。建筑的轮廓、街道的纹理、甚至窗口透出的朦胧光晕,都在刚才那十分钟里清晰得令人窒息。那不是破坏,不是炫技,是“创造”,一种被精密计算和绝对控制所约束的、宏大而安静的创造。
伊岚·辉星从半空中徐徐落下,银白长发在残留的魔力辉光中无风自动,她脸色有些苍白,呼吸比平时略重,但那双魔能虹彩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墨知弈。没有言语,但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在两人之间短暂交汇——他们都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以及这意味着什么。
看台上,王国代表团的区域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艾德温·诺顿院长站了起来,用力鼓掌,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欣慰,但深处那抹忧虑并未散去。格伦·铁砧,那位矮人评委,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浓眉紧锁,盯着初号机,又看看天空消散的最后一缕光痕,最终徐徐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更多的眼神则复杂得多。嫉妒、审视、狂热、忌惮……像无数根无形的针,从四面八方扎向展台中央那一人一机一少女。
墨知弈收回视线,开始关闭初号机的主动力符文序列。他的动作稳定,有条不紊,似乎刚才引发轰动的不是他。只有离得最近的墨知微能看到,兄长垂眼操作时,嘴角的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一些。
“哥,”墨知微递过来一块干净的软布,话压得很低,“先擦擦手。你手心都是汗。”
墨知弈接过,擦拭着手指并不存在的污迹,借此平复呼吸。汗水并非源于紧张,而是高精度操控下精神高度集中的自然反应。“公输先生那边?”
“老头在后台通道口守着,脸黑得像锅底,但没发现异常能量残留或窥探法阵激活。”墨知微快速汇报,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不过……帝国的人走了。”
墨知弈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向帝国代表团所在的贵宾席。那里果然空了几个位置,为首离席的正是宇文惊澜。那个冰冷如雕塑的男人离开时,甚至没有朝展台投来最后一瞥,好像刚才那震撼的一幕只是无关紧要的杂耍。
不是无视。是评估完毕,结论已定,无需再看。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墨知弈将软布折好,放回妹妹手中。“知道了。准备应对采访和质询,标准应答方案。”
围上来的人群已经突破了展区工作人员勉强维持的界限。有记者高举着留影水晶,有各国的研究者眼神热切,有商会代表挥舞着名片,更多是纯粹被震撼的观众,想要靠近看得更清楚些。问题像潮水般涌来:
“墨知弈先生!请问刚才的‘星辰构装’其稳定性是如何保证的?魔力输出与机械控制的平衡点在哪里?”
“辉星小姐!您作为主魔力源,是否感受到了来自机械侧的反向干扰或负荷?”
“这项技术是否会公开部分原理?它对现有魔法工学体系将是颠覆性的冲击!”
“请问王国军方是否已经介入该项目?”
伊岚·辉星向前走了半步,自然而然地挡掉了大部分涌向墨知弈的问题。她抬起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周遭嘈杂便地低了下去。属于顶尖天才和古老贵族继承人的气场无声展开。
“今日仅为技术可行性展示。”她的话清晰,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具体原理涉及合作双方未公开的研究成果,恕不透露。至于应用前景……”她侧头,看了一眼沉默操作控制台的墨知弈,“那取决于诸多因素,而非单纯的技术本身。”
巧妙地将皮球踢回,又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记者们还想追问,但伊岚已经稍稍颔首,示意展示环节结束。几名辉星家族的随从悄然上前,隔开了过于激动的人群。
墨知弈终于关闭了最后一个符文锁,初号机外壳上的微光彻底熄灭,恢复了那种沉默的金属质感。他跳下驾驶舱,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了冲击。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和高度精神集中带来的疲惫感开始泛起,但他依旧挺直。
艾德温院长穿过人群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容,拍了拍墨知弈的肩膀:“干得漂亮,孩子。不只是技术,更是时机。”他压低,“评委团刚才的闭门短会,格伦·铁砧投了关键一票,认定你们的展示‘拓展了魔能应用的认知边界’。最高技术贡献奖,基本稳了。”
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王国在博览会的话权将大大增加,也能堵住国内不少保守派的嘴。但墨知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院长。后续的正式报告,我会和公输先生一起提交。”
“不急,先休息。”艾德温扫过不远处被家族随从护着离开的伊岚背影,又看了看墨知弈,“晚上庆功宴,王国代表团主办。你和辉星小姐是主角,务必到场。”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有些场合,露面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墨知弈听懂了。展示的成功将他们推到了聚光灯下,也推到了风口浪尖。躲是躲不掉了,必须主动塑造局面。
人群渐渐散去,展区工作人员开始清理场地。夕阳将巨大的展台和初号机的影子拉得很长。墨知微去帮公输启收拾工具,墨知弈独自站在初号机旁,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装甲上划过。
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来了。黑暗虚空,巨构轮廓,崩碎的星辰,还有最后那血红色脉冲信号指向的深空……“全视之眼”的警告言犹在耳。污染。湮灭。追猎者协议。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很轻,但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墨知弈没有回头。
伊岚·辉星走到他身侧,同样望着初号机。她换了一身便装,银发简单束起,脸上还带着些魔力消耗后的平静地倦意,但眼神清澈。
“你的操控精度,比我们合练时最后一次又提升了百分之三点七左右。”她开口,说的却是技术细节,“尤其是在第七分钟,城市幻象进行昼夜转换模拟时,你对光影粒子的离散控制,避免了魔力干涉条纹。这不是预设程序能完成的,是临场修正。”
“你的魔力输出稳定性,也超出了测试数据上限。”墨知弈接话,视线仍看着机甲,“最后三分钟,承载结构承受的魔力压强在理论临界点徘徊,但你让它稳住了。这需要极强的微观感知和即时调整能力。”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消化着刚才那超越预期的“成功”,以及成功背后更庞大的未知。
“宇文惊澜离席时,魔力场有极其短暂的异常波动。”伊岚忽然说,嗓音更低了,“很隐蔽,像加密传讯被触发。波动指向……东北方向,高空。”
帝国舰队可能的悬停方位。墨知弈收紧。
又沉默了片刻。夕阳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初号机银灰色的装甲上,几乎交叠在一起。
“伊岚。”墨知弈第一次在非必要场合叫了她的名字,话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合作之前,以及刚才构筑‘星辰构装’核心的时候……你是否,看到过一些……不连贯的、无法理解的画面?比如,破碎的星空,或者……巨大的、非自然的造物轮廓?”
他侧过头,第一次主动迎上她那魔能虹彩的双眼。没有试探的迂回,选择了最直接的坦白。这不符合他惯常的风险控制原则,但“全视之眼”的警告和那血红的追踪信号,让他意识到有些秘密或许不再是独自背负更安全。
伊岚·辉星的眼神在夕阳下变幻着细微的色泽。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初号机冰冷的线条,也倒映着墨知弈平静之下极力掩饰的、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远处传来庆功宴准备的隐约乐声,人声喧哗,属于博览会的热闹夜晚即将开始。而在这渐暗的展台一隅,某种更深沉、更危险的东西,刚刚被摆上了两人之间的台面。
她稍稍吸了一口气,虹彩的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共鸣的悸动。
“我以为,”她徐徐开口,每个字都清晰,“那只是我过度链接高维魔力时,偶尔产生的……幻觉。”
贵宾席顶层,空的座椅旁,一枚被遗落的、装饰性的帝国徽记在阴影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将最后这段对话的振动频率,压缩成一道无形的波纹,送向了东北方深沉的夜空。
更远处,某间密室墙壁上巨大的魔法影像刚刚熄灭,定格画面是天空中最璀璨的那座魔力城市。莱因哈特·冯·阿斯卡隆元帅靠在高背椅中,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平稳而冷酷。
“接触辉星家族那女孩,条件可以优厚。她代表着另一种‘天赋’的纯度,帝国需要。”他对着空气下令,话在石壁间回荡,“至于那个墨知弈……他的技术,还有他可能无意中掌握的‘钥匙’和‘坐标’,必须归属帝国。通知‘捕网’待命。博览会结束,收网。”
影像彻底暗去,只剩扶手敲击的,在密室里一声,一声,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