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与亲历：一个西方家庭眼中的近代中国”专题展览自2025年5月18日开展以来，持续收获社会各界的关注。如今，这场跨越中西的记忆之旅即将迎来尾声。距离闭展已不足20天，我们特别邀请本次展览的策展人程方毅教授与何韵老师，为大家带来一场关于策展脉络与幕后故事的分享。
策展人
程方毅
中山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副院长
中山大学博雅学院教授
何韵
中山大学出版社副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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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缘起：
一段跨越六十年的中国故事
程方毅：展览的缘起要从藏品的来源讲起。以前我在美国学习的时候，认识了梅迩家族的后人，从而接触到这批家族藏品。因后来我来到中大工作，当时中大博物馆正在征集藏品，我便尝试询问他们的捐赠意愿，最终他们决定把这批藏品捐给中大，希望学校能将其电子化并在展览展出。2019年底，我和博物馆去美国华盛顿接收了第一批的捐赠，随后便着手研究与电子化工作。通过几年的积累，研究成果形成了《遥望与亲历：一个西方家庭眼中的中国（1887—1950）》一书，为展览奠定了丰富的文本基础。
2015年程方毅老师到肯尼斯·梅迩母亲家中整理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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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定名：
遥望与亲历
程方毅：它是一个比较大又相对比较模糊的一个标题，取这样的一个标题，其实是基于我在研究时的一个感受。这个家族的人从1887年来到中国，经历了晚清、民国，直到解放初才全部离开。从他们的回忆录、书信中，我感受到他们在早期往往是以一种旁观者、外来者的心态，甚至是以一种先进文明的姿态来看待中国，认为中国是他们的一个帮助对象，是一个落后贫穷的国家。但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们慢慢地把自己放到中国的内部，尤其是在二三十年代，当中国发生瘟疫、战争，他们开始以一种中国内部人的心态，越来越强调这是我的中国。如果说以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那后来更多的是感同身受的同情。所以他们会开始去积极地去参与瘟疫时期的救灾工作，战争时期他们会写文章呼吁，要求美国政府、国际社会改变对日国际政策的态度等。
这个标题的英文名称Outsider and Insider, 其实并不是一个完全对应的翻译，它更多反映的是外在和内在、局外人和局内人的区分。所以它是一个历时性也是同时性的变化——即使是他慢慢地对于中国有一种在场的感受，但同时还是会有一种抽离感，因为他们可以随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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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构思：
从庞杂资料到叙事焦点
何韵：这批捐赠的内容非常的庞杂，涉及到的人员也很多，藏品类型丰富。最后我们决定聚焦在这个家族在华60年的经历，选定了三个主角——父亲盈亨利，大女儿盈露德（茹丝），以及次女伊莎贝尔。盈亨利作为父亲，他带领家族成员开启了在中国的生活，其从医经历也对他的大女儿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大女儿盈露德，作为我们中国近代护理教育行业的先行者，1945到1950年期间在中国各地开展了国际医疗和医疗援助的工作；次女伊莎贝尔，作为婉容的英语老师进入到紫禁城，见证了紫禁城的风云变幻，也跟婉容结下很深厚的情谊，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桥梁。所以我们希望通过这样一个家族的回忆记录和私人的视角，去呈现一个比较大的历史。
盈亨利一家人在1912年左右的合影。盈亨利（前排右二）、盈路德（后排右一）、伊莎贝尔（前排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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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褶皱：
看见个体的生命力
程方毅：每一个宏观趋势下面都有无数的个体参与，而这些个体的参与跟这种大叙事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其实它不完全只是大历史去笼罩个体。比如1911年清朝灭亡、1919年五四运动等，这些可能在大历史叙事中是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但如果我们去看个体生命史的话，就会发现个体的生命、生活还是一天一天过下去，而不会因为这些后来被我们标注为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事件，而有一些特别大的变化。他们就是从晚清一直在中国生活到民国、解放初的普通人，所以我不太愿意特别强调他们外国人的身份，更多是想展现一个个体、一个家庭，他们自己的生活。
我印象特别深刻的一个材料，是二战结束后，盈露德写信给她的妹妹，“如果父亲还在世的话，现在应该是多少岁了……他能够免于这么多年的动荡，我从心里很为他感到高兴。”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感受，当时他们在中国经受各种动荡，在颠沛流离的过程中都感受到了生活的不易。这其中也可以看到时代对于个体的影响，对于家庭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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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设计：
空间叙事、多维展品与增强体验
何韵：展厅是一个只有单个出入口的长方形空间。为了避免一眼看到底，我们采用L形隔板划分单元，用颜色区分主题——如第一单元讲述医疗故事的用藏蓝、第二单元讲述皇宫故事的用明黄、第三单元旅行见闻用青碧、主题单元探访解放区用红鸢（俗称砖红）。而且考虑到大部份展品必须在展柜中展示，为了避免千篇一律，我们通过设置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帷幕，展柜内高低错落的陈列方式，以及各种互动装置来增加展览的可观性和互动性。
第二单元里我们借助AI技术，让历史照片和肖像画作中的婉容行走坐卧微笑。同时，我们从伊莎贝尔的日记里，整理出了溥仪和婉容的阅读书单，从中抽取了一些名言警句制作书签供观众取阅。
主题单元探访解放区中，因为部分展品为幻灯片，照片的尺寸也比较小，我们把这批历史照片放大制作成视频，在现场轮播。旅行部分，我们还制作了一个“古迹今昔”的立体装置，为三角形旋转立柱，一面为当年家族旅行所拍的历史照片，一面为这些名胜古迹现在的风貌，还有一面是古迹的介绍，通过建筑同一视角的古今对比，以期给观众留下更直观、深刻的印象。
程方毅：实物展示方面而言，我们的藏品绝大部分是文字资料与照片，以及一套婉容赠送给伊莎贝尔的旗袍。当时设想的一个板块“皇后的衣橱”，希望再配套一些其他的衣服做展示。我们接触了美国的余翠雁女士，得知她是民俗、服饰方面的藏家后，决定做展览时向她寻求帮助。
余翠雁（Sally Yu Leung）
美国亚洲艺术博物馆文化大使
余翠雁（Sally Yu Leung）:我看婉容的照片，可文静的一个女孩儿。所以我挑了这一件坎肩，它是天湖水的颜色，配上兰花、蝴蝶，给人非常优雅的感觉，看了那件衣服后会感觉一整个人的心安定下来，而婉容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么一个人。
在资料里还有一幅婉容站在篱笆边上，戴着大拉翅，身着绣花宫装的照片，因此我还选了一件有绣花的红色氅衣，这一类红颜色只有皇太后、皇后或者皇贵妃才能穿，我觉得这个很配她的身份，虽然不是她穿过的，但是这种类似的可以给大家一点想象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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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视角：
完整叙事中的不同观展角度
程方毅：如果对摄影史感兴趣的话，可以看到摄影照片的材质都有变化。这批照片的维度刚好是照相术发展的一个重要的时期，可以看到这个技术更新迭代的过程。另外一方面也可以窥视他们认知中国的变化，他们作为摄影者的镜头是有选择的，早期他们家庭在通州生活的照片，有一个奶妈在很多照片里面都有出镜。但我们看到早期的照片里，这个奶妈的面脸其实都是不清晰的，但小孩子的脸是清晰的。这种不清晰我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但是至少可以看出来，这个奶妈的脸清不清晰似乎没那么重要。但是到后面的照片当中可以看到，普通人的脸庞在照片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并且脸部从模糊不清，从没有表情到僵硬的表情到生动的表情，这个其实也反映了近代中国的变化。
包括菜单，如果说对于美食感兴趣的观众，能够读出更多的信息来。可以看到那个时候会把哪一些菜搬上西方人的餐桌。再比如消失的部族这个故事，展览开幕后北师大研究京西乡村的团队曾过来参观，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材料。但是因为我之前没有这方面的研究经验，所以在处理的时候无法把它处理得更有深度和层次。
这个展览其实我们更多的是提供一个新的材料，一个新的面向。至于观展者，他能够看到的信息，肯定远比我们之前预设的要多一些。我特别希望有这方面的专家或学者在观展之后能够就主题视角做进一步的探究，这个会是希望看到的延续。
告别倒计时：
展览将于2026年3月31日闭幕
即将巡展至
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博物馆
欢迎持续关注
采访：郑淑莹
校对：范璐瑶 闫妙思
整理：莫嘉琪
编辑：陈洋
初审：莫嘉琪 郑淑莹
审核：劳楚华
审定发布：吴重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