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人生长河里
“母亲”这个词实在太庞大
庞大到常常会悄无声息地
吞没一个女性原本的名字
《我的妈妈》
文/ 吴笛笛
记得上次写“妈妈”，是小学三年级。那时的妈妈三十多岁，完全不会想到多年以后，我会有个画画的妈妈——75岁的李定英。
妈妈、李定英，妈妈的画展、李定英的画展……这些词在我的口腔里，如此温暖，又如此陌生。
妈妈年轻时爱体育，不画画。当了妈妈，给我做衣服、剪纸花，也不画画。
再后来，到北京，也只是陪我画画。
▲母女情深Deep affection between mother and daughter，2005，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40x30cm
▲2005年吴笛笛和妈妈李定英在丽江
二〇〇五年，她第一次动笔。画的是在丽江，我牵着她的手。一晃二十年，断断续续的，想画就画，想停就停，倒是越来越喜欢。如今早饭前就要画一阵，晚上偶尔比我画得还晚。
▲自足的世界A self-sufficient world，2023，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42x32cm
妈妈不懂技法，只是“想画”。爸爸带她走天涯，她画；路过的风景，她画；看过的动物，她画；家里的花草，她画。就画自己真正看见的、真正感动的……只是画而已。
▲李定英和先生在泰国清迈
在这个艺术被高度结构化的社会里，当代艺术不断被要求提出新的问题，变换新的形式。在这个“画什么”比“怎么画”更重要的叙事里，在这个连审美都被质疑的判断里，艺术越来越像一场精致的智力游戏，一场关于意义的无尽追问。
▲十二生肖The Twelve Chinese zodiac signs，2025，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180x130cm
妈妈的画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观念，没有立场，没有对时代的回应，没有对艺术的质疑。她仅凭着最真诚的情感和最笨拙的笔触，画着稍纵即逝的生活……它们是活着的证据。
▲群马荟萃Gathering of horses，2026，托盘丙烯画，Tray acrylic painting，50x39cm
读到笛笛写下的“活着的证据”
再去回看李定英的前半生
这几个字才有了最沉甸甸的重量
在拿起轻盈的画笔之前，李定英的人生，是被时代的重金属淬炼过的。
▲太湖石Taihu stone，2015，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90x90cm
她曾是握着小口径步枪、百步穿杨的射击冠军；是下乡插队时，独自居住劳作的知青，后来，为了照顾家庭，她放弃了高考，把自己折叠进电话室充满机油味的狭窄机房里。在那些值夜班的深更半夜，她让年幼的女儿安睡，自己把三个凳子拼在一起，睡在插线台旁，如同守着一座静默的堡垒。
那是一个要求女性必须像钢铁般坚硬的年代。生活的粗糙与轰鸣，将她打磨得无比强悍。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这具坚硬的盔甲之下，始终涌动着一片五彩斑斓的春水。
▲2023年吴笛笛和妈妈李定英（吴笛笛身穿妈妈做的小红袄和外婆盘的扣子）
▲腊梅Wintersweet，2003，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50x40cm
这片春水，曾化作过年联欢晚会上的那一支舞，化作给女儿亲手缝制的时髦裙摆，也化作45岁那年，为了供女儿读美院而毅然开起的那家青春躁动的礼品店。
直到53岁，这颗在生活里蛰伏了半个世纪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2005年的丽江，她第一次拿起画笔，画的是女儿牵着她的手。仿佛是一个隐喻，在这场漫长的生命旅途里，艺术温柔地牵起了她的手。
▲第比利斯钟楼Tbilisi Bell Tower，2024，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60x50cm
诚如笛笛所言，当人们在画布上堆砌意义、隐喻时代，却唯独忘记了如何去看一朵花时，李定英只是极其本能地，去画她路过的风景，去画家里打盹的猫，去画那只出了车祸流下眼泪的流浪狗。旅行到了格鲁吉亚，钟楼不让游客登顶，她觉得遗憾，便干脆在画里让一只猫纵身跃上屋顶——既然现实有那么多规矩，那就在画布上给自己飞檐走壁的自由。
▲尘土里的奔跑Running in the dust，2025，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80x40cm
经历了半生辛劳、看透了世事沉浮之后，李定英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笔触，把那些稍纵即逝的日常凝固成了永恒。这是她对过往峥嵘岁月最温柔的缴械，也是对生活本身最深情的礼赞。
绘画，给了她一片没有边界的旷野。
▲李定英在工作室创作现场
如今，75岁的李定英，会因为一张没画完的画，在天未亮时就坐到画架前；也会背起行囊，和老伴去十几个国家进行硬核的自由行。在她的字典里，衰老不是日历上的倒计时，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盛放。
▲微缩花园 Miniature garden，2022，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80x60cm
今年3月，我们将这片盛放的旷野，搬进了东艺六号的客厅。展览的名字，就叫作《春天刚刚开始》。
这不仅仅是指代三月的花期。它更像是一句轻声的叩问：在这个习惯用年龄和成就来丈量人生的世界里，你是否还有勇气，去拥抱那些微小却坚韧的生机？
▲墨竹 Ink bamboo，2019，布面油画Oil on Canvas，70x50cm
愿你能在时间的缝隙里
找到属于你自己的
刚刚开始的春天
▲李定英和先生在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