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海今天很阔.阔得像一张摊开的旧唱片.转啊转.针脚却老是卡在同一圈.
我一个人从地铁口出来.风把裙摆掀起一点点.像小时候在上海弄堂口追着夏天跑.跑到最后还是热.
海边的路灯刚亮.橘黄的光落在地上湿湿的.我踩上去.鞋底发出轻轻的吱呀.像在跟我说话.又像不想理我.

我口袋里有两颗糖.一颗大白兔奶糖.一颗不知哪家便利店的水果糖.纸一捏就响.我没拆.只是捏着.捏到指尖发麻.
为什么糖总能把人带回去呢.我忽然想起香港的夜.电车叮叮当当.我也捏过一颗糖.等一个不会来的电话.
海浪的声音近得像耳语.一下一下.把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拍松.又拍紧.这算安慰吗.还是另一种审判.

我走到栏杆边.看游艇的灯在水上抖.抖得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诗.我想起艾略特写四月.他说四月最残忍.可厦门的二月也不饶人.
路过一对拍照的情侣.男生说再靠近一点.女生笑得很轻.像怕惊动海.我想.他们也会老吗.会不会有一天.笑声被城市收走.只剩回声.
我突然想起无锡.清名桥下的水.也这样响.那年我站在南长街的石板路上.雨把灯影拉长.我手里同样捏着糖.像捏着一张回不去的车票.
还有惠山泥人巷.那些小泥人红脸圆眼.我当时觉得俗气.后来才懂.俗气里藏着耐心.藏着谁把日子一点点捏出来.

在美国的某个冬天.我对着超市的糖架发呆.英文的甜味看起来更冷.我买了最像水果糖的一包.吃到嘴里.还是想家.这很没出息吧.可我就是这样.
厦门这边的海风带盐.盐落在嘴角.像没哭出来的泪.我把外套扣子扣紧.又松开一颗.人就是这么反复.
月光被云揉碎.洒在会展中心的广场上.一块亮一块暗.像我这些年写过的句子.有的发光.有的干脆不提.

我终于拆开大白兔.奶味涌出来的时候.胸口那堵墙裂了一条缝.不大.够空气进来就行.
时间嘛.它不会停.城市也不会等.我们只能在每一次路灯亮起时.在每一阵水声里.把自己从旧日里拎出来一点点.
我站得久了.海也没给答案.可我忽然没那么想要答案了.就让它堵着.也让它慢慢通.日子不就是这样.一边咽下去.一边学着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