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这地方的风,总带着一股子咸湿的黏腻感,像极了我在香港那几年熬夜写稿时,手里那杯放凉了的鸳鸯.
今晚的会展中心周围,空旷得让人有点心慌.
我站在环岛干道的路牙子上,看着来往的车流,车速太快了,那些车灯拉出的光轨,像是一把把锐利的刀,把夜色割得支离破碎.
我想看清路边那些花,白天路过时瞥见一眼,似乎是三角梅,那种红得近乎泼辣的颜色.
但这会儿,在疾驰的车轮卷起的风里,它们只是一团团模糊的暗影,瑟缩着,颤抖着,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让我想起在纽约那年,也是这样的冬天,我在第五大道的橱窗前发呆,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陌生又熟悉,好像灵魂跟不上肉体的速度,被甩在了半个地球之外.
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在刚才那个便利店买烟时顺手拿的.
剥开那层薄得像蝉翼一样的糯米纸,有些化了,粘在指尖上,甜腻腻的.
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这可是顶顶珍贵的硬通货.
那时候时间过得慢啊,慢得像老外婆手里摇着的蒲扇,一下,两下,把整个夏天都摇得悠长.
现在呢.
时间像是这条环岛干道上的跑车,轰的一声,就连尾气都闻不到了.
我把糖塞进嘴里,那种熟悉的奶香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却怎么也冲不淡喉咙里那股子海风的涩味.

张爱玲说,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倒觉得,生活更像这块快要融化的糖,甜是甜的,就是粘牙,甩都甩不掉,咽下去还得费点劲.
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瘦长的鬼魅,孤零零地投在柏油路上.
这影子也跟着我去了不少地方,从外滩的钟声里,走到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里,再到如今这厦门的海边.
它比我忠诚,但也比我沉默.
旁边有一对年轻情侣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女孩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扔在身后.
我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的年轻,是羡慕那种毫无顾忌的、敢在风里大笑的底气.
到了我这个年纪,情绪都学会了收敛,连哭都要找个没人的角落,或者借着看电影的名义,掉几滴无关痛痒的眼泪.
就像这会儿,我明明是在看花,心里想的却是那个已经记不清面容的人.
那时候我们也说过要一起来厦门看海的吧.
或者是去鼓浪屿听琴声.
记不清了,记忆这东西,最会骗人,它总是把那些不堪的细节过滤掉,只留下加了柔光滤镜的美好,让你在某个深夜里,像个傻子一样自我感动.
我蹲下身,试图离那些花近一点.

借着路灯微弱的光,我终于看清了,不是三角梅,是夹竹桃.
一种有毒的美丽.
这多像某些人,某些事,远看繁花似锦,凑近了才发现,那美丽背后藏着致命的危险.
但我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
凉凉的,有点粗糙,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雨夜,我握住的那只手.
那时候我们多傻啊,以为只要抓得够紧,就能对抗整个世界的引力.
殊不知,最先松开的,往往是我们自己.
远处的海浪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像是在不知疲倦地叩问着什么.
水是时间的另一种形态吧.
它带走沙砾,带走贝壳,也带走我们在沙滩上写下的誓言.
只留下这些湿润的、沉默的石头,见证着潮起潮落.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了.
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回甘.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真相吧,甜味总是短暂的,更多的时候,我们需要面对的是漫长的、无味的咀嚼.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探出头问我走不走.
我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哪?”司机问.
“随便吧,沿着海边开一会儿.”我说.
车窗外,那些看不清的花又开始飞快地向后退去,变成了一条条红色的流线.
我不看了.
看不清就不看吧.
就像有些事,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环岛路上的车还是会开得飞快,我们也还是要在这滚滚红尘里,继续赶路.
只是偶尔,在这夜色的缝隙里,允许自己稍微停一停,吃一颗糖,发一会儿呆.
也就够了.
车子拐了个弯,把那片海,那片花,还有那个站在路边发呆的我,统统甩在了身后.
只有那股淡淡的奶香,还残留在唇齿间,提醒我,今晚,我曾那样真实地怀念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