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海岸线旁,跑步流汗是为了不流泪
夜里的厦门,风是粘稠的.

那种湿漉漉的触感,像极了我在香港浅水湾住过的那些日子,空气里总悬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盐粒,落在皮肤上,涩涩的.
我把跑鞋的鞋带系紧,特意选了双底子最软的,因为知道今天要跑很久.
会展中心这边的海岸线,在这个点,人很少.
只有零星几个夜钓的人,守着荧光棒那一点点微弱的绿光,像守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开始跑起来,耳机里放的是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那种压抑又克制的钢琴声,和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混在一起.
很奇怪,明明是热带的夜,我却跑出了一种清冷的错觉.
大概是因为前两天在上海刚经历了一场倒春寒,骨头缝里还藏着那点没散尽的冷气.
那时候我刚结束一个长篇连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的海绵,干瘪,粗糙.
编辑说,你去散散心吧,去个暖和的地方.
于是我就来了这里.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口把它无情地吞没.
我想起伍尔夫说过,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可在这个巨大的城市机器面前,我们常常连做个完整的螺丝钉都很难.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我没停下来擦,只是眯着眼继续跑.
这感觉很像那时候在美国,为了赶一篇关于移民文学的论文,我在波士顿的公寓里熬了三个通宵.
那种生理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亢奋交织在一起,让人觉得自己是一根绷紧的琴弦,随时会断,但又渴望奏出最强的一个音符.
那时候桌上总摆着一罐大白兔奶糖,那是去唐人街特意买的.
每写完一章,我就剥一颗.
那层薄薄的糯米纸化在舌尖上的瞬间,是异乡深夜里唯一的慰藉.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甜,其实多少带点苦味.
就像此刻的海风,闻着腥咸,吸进肺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跑到五公里的时候,腿开始发沉.
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但我不想停.
有人说,成年人的崩溃往往是静音的.
我觉得不对,成年人的崩溃有时候是需要通过这种剧烈的身体消耗来置换的.
让肺部的灼烧感代替心里的空洞,让肌肉的酸痛掩盖记忆的刺痛.
路边有个卖椰子的小摊还没收,昏黄的灯泡下,几个青椰子堆在一起,像某种沉默的静物画.
我想起以前和他在清名桥下喝茶,也是这样的灯光,也是这样的水声.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和回忆和解.

那时候我不懂,总觉得记忆是要么铭记要么遗忘的二选一.
现在我懂了.
记忆不是用来对抗的,它是水,你得学会游泳,或者至少,学会漂浮.
不知不觉跑到了椰风寨附近.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细碎的银币.
这景象太美了,美得让人想哭.
但我没哭.
因为汗水已经流得够多了,身体里的水分有了别的出口,眼泪就显得多余.
我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咚,咚,咚.

那是活着的声音.
那是比任何华丽的辞藻、任何深刻的哲理都要真实的声音.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随身带的水果糖,剥开,放进嘴里.
是柠檬味的,酸得让人牙倒,但回味有一丝丝甜.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味道吧.
不那么完美,甚至有点刺激,但你总得尝下去,并且在最后,咂摸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滋味.
海浪还在拍打着岸边,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
我直起身子,擦了把脸上的汗.
夜色深沉,但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我,已经准备好迎接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