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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韩东:莲花是杨键的向日葵

作者:本站编辑      2026-03-05 19:08:32     1
展览|韩东:莲花是杨键的向日葵

莲花是杨键的向日葵

韩东

杨键无疑是当代汉语世界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十六年前他开始画画。我们可将杨键的绘画看作他创造活动的某种延续,按我的话说就是“这股精神力量或者能量,投注于当代绘画”。无论杨键画得如何别开生面、异峰突起,可以想见的,最终此人仍然将以诗歌名世,这就像博尔赫斯也写诗,而且写得异常卓越,但为世人所知的首先是他的小说。或者文艺复兴的巨匠达·芬奇,首先是一位大画家,之后才轮到科学家、发明家、工程师、全才这样的冠冕或赞誉。看了杨键最近一年画的莲花,我的想法开始动摇。在可以想见的未来,杨键也许会以绘画史上的“莲花生大士”名世,作为附带的谈资,人们聊起他那宛如先兆般的诗歌成就……

莲花Ⅰ  纸本水墨  114×79cm  2025年

莲花Ⅱ  纸本水墨  114×79cm  2025年

实际上,大约半年以前,在杭州人可艺术中心举办的杨键个展“金刚”上就出现了莲花,当时我并未特别注意。后来在尚林美术馆杨键的个展“看向内里的眼睛”上,莲花又出现了,而且是整整一面墙,几十朵(幅)莲花并置,气息汹涌蔚为大观。当时我用了一个词“富丽堂皇”,意犹未尽,又说道杨键就此可以“登堂入室”了。我还说,“这下我们对杨键就可以放心了”。杨键一贯自谦,把他的绘画行为说成是凭手艺谋生,技艺而已。无论这是否符合实情,“谋生”的紧迫感的确始终萦绕在杨键心头。可十几年来他都画了些什么?“苦山水”“钵”“芒鞋”“低垂的人”——杨键不同时期的系列命名及意象。这个以“谋生”自称的人却从不取悦、一意孤行。在这里我并非是说杨键的“莲花”是一种取悦,而是,就所指而言,题中应有之义的回避和对抗消失了,杨键变得“正大”和无惧。也有残余,他将莲花系列命名为“不谢之花”,可在我看来他画的就是莲花,实际上也是莲花,以“莲花”命名正当而庄重。

在能指的层面,杨键一如既往,甚至更加极端和深入,他的画法完全是颠覆性的。“颠覆”在理解杨键的这组新作时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关键概念。

对传统世界杨键有他深入和不容置疑的理解,简言之就是“废墟”。杨键说,“一个传统的形象世界已经死亡,我必须建立新的形象世界”。他的雄心就是在废墟之上重建,因此才画了“钵”“芒鞋”“低垂的人”等。杨键试图将本身并非文化意象的普通和日常之物上升为“新的形象”,是否成功了在此不论,但这次杨键的做法却截然有别。莲花并不是此类意义上的普通、日常之物,而是一个早已有之的文化意象或者形象,不说是巨型的文化符号至少也不大不小吧。杨键的方式在这里就是颠覆,他的莲花不是你见过的任何一类莲花,既不是现实的莲花,也不存在于以往的意象或者形象世界里。的确那已不再是“莲花”,而是它背后或者反面的东西。

莲花Ⅳ 设色纸本 80×57cm 2025年

莲花是信仰之花,也是文化之花,也是“出污泥而不染”的文艺之花。纯洁、清净、轻盈、灵性和脱俗。可杨键的莲花竟是焦黑的一团,很少有白色或浅色的,亮瞎眼睛的不是白色,只是光。并且这种光不是画出来的,直接就是厚重墨色的反光。画面上的黑也并非一般水墨画所能呈现的黑,完全不像水墨之所为,杨键就像是在用沥青或者石油作画,稠厚的质感和光亮皆出于此。甚至也不干颜料的事,杨键的莲花确有一种浮雕之感,就是“浮雕”。我曾伸出手去触碰,画面的凹凸和纠结的质感立刻便传递过来。杨键的莲花不仅是所谓的画面呈现,也是有材料作用的“物理形态”的。水墨材料不比油画材料,能做到这一点,恐怕绝无仅有。

杨键告诉我,这些莲花都是托裱过的。为他托裱的朋友说,裱杨键的画越来越困难了,因为渲染的墨色太厚,抓在手里就像抓着铁一样。装裱师为此发明了某种特殊的工艺,只为杨键一人,为他的这种离经叛道的画法,为这种画法画出来的“铁画”。杨键说,这样的墨色就是一遍遍地染上去的,纯粹是墨,并无其他材料。“一天也染不了几遍,染三遍天就黑了”。—— 一张墨画终于消隐在与它同质的深重的夜色里。

杨键还说,在等画(也就是那些墨)干的时候,可以听见“噼噼啪啪像铁锅炒蚕豆那样的爆裂声”。这些,应该都属于杨键发明的特有的“工艺秘密”,在这里不宜透露太多,但如果一点都不说,也难以完全理解杨键的莲花。杨键的莲花不仅仅是一个能指问题,甚至也是更基底的语言问题,甚至是比语言问题更基底的材料物理问题。就此而言,杨键的发明是根本的,也是通盘整体范围内的逻辑过程。杨键说他也没有料到事情会这样,因此,杨键的发明归根结底是一种“发现”。由于强大的指向性的内心驱力的推动,在抵达目标的进程中杨键发现了语言、发现了工艺,这和为了与众不同艺术家们寻找独一无二的个人图式的“发明”,显然截然有别。

莲花Ⅲ 设色纸本 81×59cm 2025年

回到杨键的莲花,不仅黑而且重,块结、干枯、“骨感”十足,有如古老地层中的化石标本一般。就像是剔除了一切活着的生命的信息,是莲花死后所余的不再进入变化的那些东西。这也是一种生命,而且是永恒的生命。花叶的形态犹在,参差支棱,好看之极——不,不是好看,而是美,绝美,只是不再摇曳顾盼而已。怎么说呢?这是莲花最后剩下的东西,断然拒绝进入腐败,不是莲花的尸体而是它的灵魂或精神的物化,是莲花的舍利子。

就这些莲花我求教于杨键,还是来听听他本人是如何说的:

这些莲花和花的性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具有花卉的装点、修饰功能,而只剩下了本质,可以说是某种本质的花卉。和传统花卉里的花已经南辕北辙。

名字叫《不谢之花》,就是想画出那种超越时间的东西、永恒的东西。我想画出的莲花,在时间之外,就像生命死后,甚至是死了很久以后,传递出来的那种东西。生命在时间之外的痕迹。这种痕迹很珍贵,就像是仍然活着,而且活得相当真实,更加真实了。

这些花,看上去是生命的失败,枯萎、僵硬了,但好像又重新活转过来。在生命的失败和丧失里有一种对生命的完成。

画这些花也很锻炼我的耐心,一张画需要反反复复,每一次反复都会带来新的内容、新的喜悦。就是重复,对你的耐心进行考验。这样既加强了画面的质感,反过来画本身的变化也带给我百感交集。

我画得这么黑,在传统水墨里是不成立的,但似乎在现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上,这种犯规反倒成立了。就像是对黑的一次越界。如果我不越这个界不犯这个规,在今天反而不成立。

我画得很黑,画了这么久的黑,对黑似乎有了一点点了解。实际上我画画只动用了一种颜色,就是黑,渐渐的我好像知道了黑的使命,就是它本身要成为光或者是光的起源。光其实是从黑来的,黑是光的源头,是对光的发现,甚至是对光的守护。

芒鞋Ⅳ  纸本水墨  59×83.5cm

诗人庞培说,“莲花就是杨键的向日葵”。虽然是一个省略很多的语句,我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庞培的意思是,杨键的莲花就相当于梵高的向日葵,杨键将会以此名世,我完全同意。这并不是说画莲花是杨键的绝活,莲花是杨键作为一名画家的个性标签,就像徐悲鸿的奔马或者齐白石的游虾,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无论是向日葵(梵高的)还是莲花(杨键的),经过殚精竭虑全身心投入的绘制,就其符号的意义而言已经超越了个人,成为与文化甚至文明相关联的精神性意象,按杨键的说法就是“形象世界里的东西”,不是技法、技巧或者笔法所能解释通的。如此深入、浓郁、堂而皇之而具有颠覆性的意象,也不是几根线条或者机巧所能承载的。杨键的莲花不是齐白石的虾子,只能是梵高的向日葵。

我为杨键的绘画写过两篇文章。第一篇《伟大的墨画》,主要是说杨键和传统水墨的区别,他只是使用了传统的水墨材料——主要是墨而非水,在旨趣和指向上,在工作方式和态度上杨键显然是一个当代艺术家。该文还概述了杨键绘画及其诗歌的关系,从当代诗歌到墨画杨键有一条互相承接的路径。这篇文章(《莲花是杨键的向日葵》),注意力则在杨键的莲花,只因为这一年来杨键画的莲花太过突出。也许有必要断开杨键与诗歌的关系,经此一役,“诗人画家”的头衔大可不用。面对未来的观众和读者,杨键很可能摇身一变而成为“画家诗人”,具体说来,就是那个画黑莲花也写诗的人。这算不算当代汉语诗歌的一个损失?我觉得就算是“损失”,那也是名誉性的,无论我们还是杨键都不会过分纠结。尤其是杨键,此人一贯强调“本质”,杨键的本质性诉求不就是重建“形象世界里的东西”吗?

2024.01.05 - 2024.01.09

荒草不会忘记Ⅰ 纸本水墨 119×81cm 2023年

荒草不会忘记Ⅱ 纸本水墨 119×81cm 2023年

韩东,1961年生,当代汉语文学最重要的诗人、小说家之一,“第三代诗歌”标志性人物。

著有诗集、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言论随笔集四十多部,导演电影、话剧各一部。近年出版的著作有诗集《奇迹》《他们四人诗辑》,短篇小说集《韩东六短篇》《崭新世》,言论集《五万言》,新版长篇小说“年代三部曲”《扎根》《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知青变形记》等。近年获得的奖项有先锋书店先锋诗歌奖、凤凰出版传媒集团“金凤凰奖章”、《扬子江诗刊》优秀诗歌奖、磨铁读诗会年度十佳诗人及《小说选刊》优秀小说奖。2021年出版的诗集《奇迹》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

露从今夜白·杨键个展

【主办单位】

南视觉美术馆

【展期】

2月1日—3月15日

【地点】

南视觉美术馆

南京市城市名人酒店43层B厅

南视觉美术馆成立于2008年,举办过“新中国画大展”、三届“中国艺术三年展”等有影响力的展览。长期活跃在艺术活动第一线。今天的南视觉美术馆作为一家积极的非营利艺术机构,以卓越、独特、经典的艺术眼光,在更高的平台上参与并推动艺术发展,为中国文化事业做着自己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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