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那片海面今天特别开阔.我站在栏杆边.像站在一张刚洗过的纸上.
海风把咸味递到舌尖.有点像我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偷吃的大白兔奶糖.甜得发腻.却又舍不得吐掉.
我口袋里真带了两颗糖.一颗奶糖.一颗水果糖.塑料纸被我捏得沙沙响.像某种小小的自证.
也许是因为最近太憋屈.憋得胸口像塞了潮湿的棉花.走路都拖着影子.
你说人怎么会这样.明明活着.却常常像在等一班永远晚点的车.
海面一层一层推过来.浪不大.但有耐心.像香港的电车叮叮当当.慢.却把你送到该到的地方.
我突然想起南长街的夜.路灯把石板路照得发亮.湿润得像刚哭过.桥下水声贴着耳朵走.
那时我一个人.从清名桥走过去.手心也攥着糖.怕低血糖.也怕低情绪.说到底更怕孤独突然发作.
无锡的水是软的.厦门的水更亮.亮得有点不讲理.把我藏起来的东西照出来.
我在美国住过一阵子.冬天的风像刀片.把人刮得清醒.清醒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矫情.
可矫情又怎样.谁的心不是一块旧布.补了又补.还要拿去晒太阳.
会展中心的天空很高.云像被拉开的棉絮.我想到张爱玲写过的那种冷.又想到海明威那句硬邦邦的坚持.
我偏偏更喜欢鲁迅的那点狠.把自己剖开给自己看.
栏杆上有细小的锈.我用指腹蹭了一下.铁腥味混着海盐.时间就是这样吧.看不见.却会在皮肤上留下颜色.
有人从我旁边跑过去.鞋底拍打地面.节奏很生活.也很无情.
我把水果糖剥开.含在嘴里.甜味扩散的瞬间.月光还没来.但我已经听见夜色在路灯后面换气.
海浪忽然更响了一点.像桥下水声被放大.我甚至错觉自己又回到惠山泥人巷.那些小泥人排着队.脸上都带着不合时宜的笑.
笑是不是也会过期.像糖纸受潮.像照片褪色.像我们说过的永远.
我以前总想把日子写得漂亮.写得像广告牌上的灯箱.现在不了.现在我更想写真实的暗处.写那种会卡嗓子的委屈.
今天站在这里.我忽然明白.所谓不憋屈.不是问题都解决了.是我允许自己喘气.
海面开阔.不是给我答案.是给我空间.让我把旧事放一放.
时间一直走.城市也一直换皮肤.可我还是我.一个会为两颗糖发呆的人.
那就这样吧.把甜含着.把苦也含着.回去继续生活.慢一点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