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从会展中心出来的时候.玻璃幕墙把海风切成一段一段.像旧胶片的划痕.
灯火通明是真的.亮得人有点无处可藏.我却觉得心里暗.暗得像口袋里没拆开的糖纸.
我在路边停了一下.看人群从地铁口吐出来.又被路灯一口口吞回去.这城市的呼吸.总是比我更稳.
厦门的夜色带着潮.贴在皮肤上.像南长街雨后那层不肯干的水汽.我突然想起无锡.也想起自己那些年在上海写稿到凌晨的窗子.
上海的霓虹更冷一点.香港的坡更急一点.美国的超市灯更白一点.可它们都一样.都擅长把人照得清清楚楚.又把人心里的那块阴影留着.不管你搬到哪儿.
会展中心外的广场很大.大到我走着走着会发呆.脚下的石板有点湿.像清名桥下的水声.你听不见却知道它在.
我口袋里摸到一颗大白兔奶糖.不知道哪天塞进去的.糖纸皱了.像一封没寄出的信.
我把它举到路灯下.蓝白的格子被光一照.居然有点可笑.成年人的口袋里怎么还装这种东西.我又不是小孩了对吧.
可我还是剥开了.糖味一出来.就像有人把某段时间硬拽回我面前.甜得直白.也甜得有点心虚.
以前在惠山泥人巷逛的时候.我总爱看那些泥人笑.笑得夸张.笑得不讲道理.像是在说.日子嘛.再糟也得捏出个样子来.
我现在想想.那笑也许不是快乐.是熟练.是老手对生活的圆滑.
海边的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没去整理.就让它乱着.乱着比较真实.
月光在远处的海面上铺开.像谁撒了一把水果糖.亮一颗暗一颗.我忽然很想问.时间到底算什么呢.是桥下的水.还是糖在嘴里化掉的速度.
我想到很多旧事.也想到一些没发生的事.它们在脑子里挤来挤去.像地铁里不肯让座的人.
我也不是一直这么伤感.只是独处的时候.情绪会自己长出来.像潮湿石缝里的苔.你不管它.它也不走.
走回酒店的路上.我经过一排便利店.灯管嗡嗡响.我突然想起在纽约买过一包太甜的软糖.甜得发腻.那时我还以为.腻是幸福的副作用.
现在我明白了.腻只是提醒.提醒你别贪.别把过去含得太久.会苦.
厦门的夜.还是那么亮.会展中心像一艘停泊的船.所有窗子都是舷窗.而我像个迟到的乘客.站在码头边.手里只剩那张糖纸.
我把糖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听见轻轻一声.像桥下水碰到石头.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灯越亮.越照出你心里那点暗.可暗也没什么丢人的.它说明你还记得.还在意.
我继续往前走.鞋底带着一点潮.心也慢慢回温.时间在流.城市在变.我也在变.
能做的不过是.把当下含在嘴里.别急着咽下去.也别舍不得化开.就这样吧.我接受.我也放过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