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厦门,空气里全是咸湿的粘稠感.
我站在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前,看里面涌动的人潮,像极了我在纽约第五大道见过的那些沙丁鱼罐头,或者是香港中环午休时分那些行色匆匆的灵魂.

只是这里的节奏更慢些,带着闽南特有的那种温吞.
手里攥着的一颗大白兔奶糖已经有点化了,软塌塌地粘在掌心里.
这是刚才在门口,一个不知名的小展位上,那个穿着旗袍的姑娘塞给我的.
她说,姐,尝尝,这是回忆的味道.
回忆?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糖接了过来.
到了我这个年纪,最怕听到的就是“回忆”这两个字,因为它总是连着失去,连着那些再也抓不住的尾巴.
会展中心很大,大得让人觉得空旷.
明明周围全是人,全是喧闹的交谈声,全是甚至有点刺耳的麦克风试音,但我却觉得异常安静.
这种感觉,就像那年我在上海的弄堂里,一个人听着外面下暴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心里却静得像死水.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个又一个展位.
有的在卖那些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茶具,有的在展示所谓的前沿科技,还有的,仅仅是摆了几盆长得并不精神的多肉植物.
这些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好像是个闯入者,误入了一场不属于我的盛宴.
突然,我在一个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幅画,画的是清名桥的夜色.
很奇怪,在厦门的会展中心,竟然会看到无锡的清名桥.
画里的水是深蓝色的,像墨汁化不开的愁绪,桥下的灯影摇摇晃晃,碎了一地.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桥边,有人跟我说,水是流动的,所以它带不走任何东西,它只是经过.

那时候我不信,我觉得水能带走一切,带走落叶,带走污泥,也能带走我的眼泪.
现在想来,那时候真是天真得可爱.
水确实带不走什么,它只是把那些沉重的东西,一点点地,压进了河床的淤泥里,变成了看不见的过往.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那个看摊的小伙子都有点不自在了,问我:“姐,您喜欢这画?”
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喜欢,也不喜欢.”
我说了一句废话.
其实我是在透过那幅画,看我自己心里的那个洞.
那个洞里,填满了我在波士顿查尔斯河畔吹过的冷风,填满了我在维多利亚港看过的烟花,也填满了此刻,在这个嘈杂的展馆里,突如其来的孤独.
我把那颗化了的大白兔剥开,塞进嘴里.
甜.
甜得发腻.
这种甜味瞬间冲上了天灵盖,像是一种暴力的安抚,强行要让你觉得快乐.
可是,成年人的快乐,哪里是一颗糖就能解决的呢?
它更像是一种妥协,一种对生活的无奈认账.
我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地毯软绵绵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走在云端,又像走在沼泽.
路过一个卖香薰的摊位,味道很冲,是那种廉价的玫瑰香.
我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我想逃离这里.

逃离这个充满了虚假繁荣和刻意寒暄的地方.
我走到展馆的边缘,推开一扇沉重的防火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海.
虽然隔着一条环岛路,隔着几排棕榈树,但我闻到了.
那是真正的海的味道,腥气,生猛,不加修饰.
此刻已是黄昏,太阳正一点点地往海平面下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血红色.
路灯还没亮,月亮倒是隐隐约约地挂出来了,淡淡的一抹白,像谁随手在宣纸上抹了一笔.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沙滩上那几个小黑点,大概是还在玩耍的孩子吧.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刚才在展馆里丢失的那颗心,好像又慢慢地找回来了.
它不在那些精美的展品里,不在那些虚伪的交际里,也不在那颗甜得发腻的糖果里.
它就在这风里,在这并不完美甚至有点脏乱的黄昏里.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们在人群中把自己弄丢,又在独处时把自己捡回来.
缝缝补补,洗洗涮涮,接着过.
就像这件被我穿皱了的风衣,虽然不再挺括,但它依然能替我挡风,替我遮雨.
这就够了.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转身,重新走进了那个喧闹的展馆.
毕竟,那颗糖虽然腻,但我还是把它吃完了.
日子嘛,总得有点甜头,哪怕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