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在这家工厂门口站了十三年。春夏秋冬，来往来往的人，他一眼能看出谁是熟面孔、谁是新外包、谁是惹不起的「上面」。
那天早上，门口一下子停了三辆车，一群穿着西装的人下车，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前台小姑娘正去楼上送文件，门岗只剩老许一个。
那群人走到门口，话都不多说，递了个模糊的证件，催促，「赶时间，先让我们进去，手续一会儿补。」
老许扫了一眼，证件上的字他看不太清，只看见几个「集团」「项目」之类的大词，再看对方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态，下意识就想领导视察吧。
他犹豫了一秒，抬手按了开门键。
两个小时后，全厂乱作一团。原来，那批人是供应商那边的销售和技术，提前来做设备调试，却没人提前通知车间。他们闯进生产线，随手关了一道不该关地阀门，几条线停了，原材料报废一大批，当天的发货计划全乱。
下午开会追责，厂长脸色铁青，「老许，你干了多少年保安了？这点规矩都不懂？谁让你放行的？」
老许站在一屋子人中间，背有点驼，声音却出奇平静，「我看他们穿着西装，以为是领导视察。」
会议室里一阵窄窄的笑声，很快被压下去。
没人接这句话。因为接下去，就得回答一个问题，，这厂里，到底是谁给了「穿西装的人可以不按流程走」的默许？
厂长最后宣布，老许记大过，调离门岗岗位，降薪。问题，算是有了「责任人」。
真正负责让那群人「绕过程序」的，是一整套习以为常的潜规则：看衣服、看车牌、看气场行事；对「像领导的人」自动放行，对「像农民工的人」层层盘问；所有流程写在纸上给别人看，到了自己想图省事时，第一时间把它扔一边。
老许当然有错，他不该只凭衣着判断，也不该轻信对方那句「手续一会儿补」。
但如果你在那个厂门口站上十三年，你会看见什么？你会看见领导从侧门进厂，从不刷卡；真正的安全培训，都是给临时工上的；门卫室贴满了流程图，却总有人在关键时刻拍着他肩膀，「别那么死板。」
久而久之，任何人都会学会一件事，在这个体系里，「识人」比「守规矩」更重要。
追责会之后，有同事在背后说，「老许太傻了，早知道就说是对方证件造假、或者系统故障。」
老许只是抽了一口烟，「我退休也没几年了，能说多少假话呢。」
他不是不懂「自保」，只是忽然有点倦。一辈子被要求「灵活一点」，到了出事的时候，又被要求「你就不能一条一条照流程来」。
对普通人来说，这种双重标准才是最消耗人的东西。
我后来问过一个在厂里做安全经理的朋友：「你们查事故的时候，会不会认真查到流程设计本身的问题？」
他笑，「想多了。多数时候就是找个最近的人背锅。系统从不出问题，出问题的都是人。」
故事讲到这里，很容易滑向一种简单的愤怒，骂厂长、骂供应商、骂那群穿西装的。但骂完呢？第二天还有无数个老许，站在无数道门口，继续在「别太死板」和「出了事都怪你」之间小心试探。
真正需要被反复提起的，恐怕只有一句话：程序你以为是用来卡小人物地，其实是用来约束所有人的。
当一个地方，程序只对弱者严格，对「看起来重要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它的每一次事故，都你以为是意外，其实是迟到的必然。
至于老许，最后确实被调去了仓库，工资少了几百。有人替他抱不平，他摆摆手，「算了，我自己也有错。」这话没毛病，却也让人心酸。
一个人可以为自己的疏忽负责，但一个制度，往往从不为自己的暧昧买单。
我写下这个故事时，他可能正坐在仓库门口的小板凳上，替进进出出的人签字。他也许会比以前更「谨慎」，也许会对每一个看起来像领导的人，都多问一句，「请刷卡。」
如果有那么一天，这样的提问不会再被人嫌烦，而是被当成理所当然的职业行为，那才算是真正的改变到了。
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大概只有两件小事：当你走进任何一道门，请尽量尊重那扇门前的人；当你有机会制定任何一条流程，请记得，它终有一天，会反过来评判你自己。
愿朋友们，都不要在一场事故里，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走的是「特殊通道」。因为那时候，代价往往已经付出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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