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从会展中心出来.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风像一把湿盐.刮得人清醒又发怔.
海就在路灯尽头.黑得发亮.像一块被人反复摩挲的墨玉.
我沿着栈道走.鞋底踩到细沙.会有一点点拖沓声.好像把过去拖在身后.
灯一盏一盏亮着.光落在海面上碎成银屑.我突然想起上海的黄浦江.冬天也这样闪.只是那儿的风更硬.更像办公室里冷掉的咖啡.
厦门不一样.它的夜色是软的.湿的.像一条刚洗过的白衬衫.贴在皮肤上有点凉.但不讨厌.
我停下来.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风里响.咔啦咔啦.像旧唱片的杂音.
谁还会在三十多岁吃这种糖呢.我居然还挺认真地剥开.手指黏了一点点.就像记忆也会黏人.
甜味冲上来.我又想起香港.深水埗的小店.老板把水果糖装在玻璃罐里.颜色像拥挤的霓虹.我那时以为人生会一直这么亮.
海浪拍在防波堤上.一声声.像有人在暗处翻书.翻到你最不愿意看的那页.
我也去过美国.在波士顿的冬夜.雪把路灯冻成白色.我一个人走在查尔斯河边.心里空得能听见自己说谎.说我很好.说我不需要谁.
现在回头看.那种孤独倒挺干净的.像哈代小说里拧着的命.你越挣扎.越听见线在响.
会展这边的人群散了些.偶尔有跑步的人擦身而过.衣服反光条一闪.像流星但不许愿.
海风把我的头发吹乱.我懒得整理.就让它乱着.乱一点也没关系.人到某个年纪.再讲究就显得心虚.
脚下的石板路湿润.有些地方滑.我小心走.忽然想到无锡清名桥下的水声.那水更窄.更近.像在耳边说悄悄话.
还有惠山泥人巷.一排排泥娃娃的脸.红得过分.我站在橱窗前.觉得它们笑得像旧年景.明明热闹.却有点哀.
南长街的夜.灯笼一串串.水里也一串串.我那时和谁一起走来着.名字到了嘴边又退回去.像一颗没咬开的水果糖.硬.酸.
时间真怪.它不吵不闹.只是在你不注意时把人换掉.把城市也换掉.你还以为你在原地.其实你早就被搬走了.
我继续往前.听海.听风.听自己心里那点细碎的旧响.像糖纸揉皱的声音.
月光薄薄的.落在栏杆上.像一层不肯承认的霜.我伸手摸了摸.指尖是凉的.但还活着.
走着走着.我忽然明白.所谓明天.也许不是等来的.是被脚步一点点走出来的.
我不必把过去全都放下.也不必抓紧.就让它像桥下的水.流过.响过.然后继续流.
今晚的厦门.海很大.路灯很稳.我把最后一点甜咽下去.心里也安静了些.
明天会怎样.谁知道呢.但我已经在走了.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