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灯一盏盏熄下去时.我还站在广场边上发呆.
海风把宣传板吹得哗啦响.像有人在背后翻旧报纸.
我口袋里有两颗大白兔奶糖.是白天在便利店顺手拿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
你说我为什么不现在就吃掉它们.我也想啊.可我舍不得那一下脆响.像舍不得把某一年彻底撕开.
人群散了.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薄薄的.像一层灰.
灯光退潮后.路灯的黄反倒更近.更像香港深水埗那种疲惫的亮.
我忽然想起在上海租的那间老房子.走廊灯坏了很久.每晚回去都得凭记忆摸门锁.
那时我常写到凌晨.写着写着就发困.窗外梧桐叶子落在雨里.啪.又一声.
厦门的夜更湿.海气像一条慢慢缠上来的围巾.不勒人.但一直在提醒你.你还活着.
我沿着会展旁边的步道走.脚下的石板路有水.反光像碎掉的镜子.
镜子里是谁.是我吗.还是我在美国读书那会儿.在图书馆玻璃窗里看到的那张脸.
那张脸总是急.急着毕业.急着把人生写成一篇合格的文章.可人生哪有格式可套.
海那边的暗处传来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低声劝我别想太多.
我停在一棵椰子树旁.叶子黑得像墨.风一吹就散开.又合上.像不肯说完的话.
我想到清名桥下的水.那种带着旧木头气味的水声.慢而耐心.
想到南长街的夜色.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长到你以为能一直走回过去.
还有惠山泥人巷里那些小泥人.脸蛋红得夸张.像硬把喜气按在脸上.这不就是我们吗.
我写字为生.写久了会怀疑.字到底能留住什么.留住一个人.还是只留住一个影子.
偶尔我也学张爱玲那样冷一点.可一碰到糖.一听到水声.心就软.
我剥开一颗水果糖.咬下去.甜得发亮.像突然有月光从云里漏出来.
甜味在舌尖停很久.我想起某个旧朋友递糖给我时的手.指甲短短的.很干净.
后来我们都走散了.像这广场上散掉的人群.没有谁欠谁一句告别.
会展中心后面有一段更暗的路.我走进去又走出来.像在自己的回忆里试探水深.
说到底.时间不是刀.更像水.它不急.它只是一直流.把棱角磨圆.把疼也磨钝.
我站回原地.看灯灭后的空.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可怕.
城市会换新皮肤.人会换新心情.可我们都还会在某个夜里.因为一颗奶糖.因为一声水响.停住.
那就停一会儿吧.反正生活从不催你交卷.只是默默把下一页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