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有点粘.
像小时候吃剩的半块大白兔奶糖,化在口袋里,那种甩不掉的甜腻和依恋.
凌晨四点的厦门,天还没亮透,会展中心这块巨大的玻璃盒子,此刻正沉默地注视着我.

我站在起跑线附近,手里攥着号码布,像攥着一张不知通向何处的船票.
周围全是人,那种热气腾腾的人味儿,混着风油精和运动饮料的味道,直冲脑门.
我想起在纽约中央公园晨跑的日子,那是另一种冷冽的孤独,而这里,是喧嚣的孤独.
有人在拉伸,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兴奋地大喊大叫,仿佛这不是一场几十公里的苦行,而是一场盛大的狂欢.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跑鞋,鞋带系得死紧,生怕跑着跑着,把自己弄丢了.
其实我并不擅长长跑.
甚至可以说,我有点讨厌这种长时间、单调的机械运动.
但我还是来了.
就像当年莫名其妙地离开上海,又莫名其妙地去了香港,最后像个逃兵一样躲到美国.
人生很多时候,不就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马拉松吗?
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知道周围的人都在跑,你也不敢停.
旁边的志愿者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了那层薄薄的水雾.
有点凉.
这让我想起清名桥下的流水,也是这样凉凉的,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气.
那时候外婆坐在桥头剥莲蓬,绿色的莲蓬头里藏着白嫩的莲子,像一个个没睁开眼的小娃娃.
她说,囡囡啊,日子要慢慢过,急不来的.

可是外婆,现在的日子太快了,快得我都看不清路边的风景.
就像这马拉松的起点,明明就在脚下,可我心里却慌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枪声响了.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去.
我也被裹挟着向前,脚步有些踉跄.
环岛路的路灯还没熄,橘黄色的光晕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又一声,像是在替谁数着心跳.
我尽量调整呼吸,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是不行.
那些记忆就像海里的泡沫,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
我想起在香港的那间狭小的公寓,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璀璨的灯火,屋内却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昆虫,看得见光明,却找不到出路.
又想起在美国的那个冬天,大雪封门,我窝在壁炉前读伍尔夫.
她说,女人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我有房间,但我没有安宁.
我的心总是飘着的,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这个城市和那个城市之间流浪.
跑到五公里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那一抹淡淡的青灰色,慢慢晕染开来,像极了水墨画里的留白.
路边有个小女孩举着牌子在喊加油,手里还抓着一只彩色的风车.
风车转得飞快,红的黄的蓝的,混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我突然想笑.
我们这些人,拼了命地往前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块沉甸甸的奖牌?
还是为了朋友圈里那张精修的照片?
或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动,还能在这个庞大的城市机器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疼.
我抬手擦了一把,却擦不掉心里的那层雾.
这几年,我写了很多字,走了很多路,爱过几个人,也失去过几个人.
有些名字,现在想起来还会隐隐作痛,像牙龈里嵌了一颗细小的沙砾.
有些面孔,却已经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时间真是个残酷的魔术师,它把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却又让你觉得理所当然.
跑到十公里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光芒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让人想哭.
那一刻,我突然释怀了.

或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终点.
或者说,终点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是脚下这条坚硬的柏油路,是耳边呼啸而过的海风,是胸腔里那颗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就像伍尔夫说的,生命不是一串对称的车灯,生命是一圈光晕.
我们都在这光晕里沉浮,挣扎,然后归于平静.
我放慢了脚步,不再去追赶前面的人.
我看了一眼路边盛开的三角梅,红得像火,热烈而张扬.
真好啊.
活着真好.
哪怕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哪怕前路依然迷茫.
至少现在,我还在跑.
这就够了.
哪怕只是为了这一刻的阳光,这一刻的海风,这一刻那个陌生人递过来的一块水果糖.
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是柠檬味的.
酸酸甜甜,像极了这操蛋又迷人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