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丑冬伦敦绘画展览会中偶见我国新嫁娘凤冠感赋（此三十八年前旧作，庚寅冬偶忆得之）陈寅恪
氍毹回首暗云鬟，儿女西溟挹袖看。故国华胥今梦破，洞房金雀尚人间。承平旧俗凭谁问，文物当时剩此冠。残域残年原易感，又因观画泪汍澜。
注释
①氍毹（qú shū），古代一种毛织的地毯，多铺于婚宴、戏曲舞台等。
②云鬟，盘卷如云的秀发。
③西溟，西方的大海。此处代指西欧，特指英国伦敦。
④挹袖，牵袖。
⑤华胥，梦中的理想国度，后为梦境代称。《列子 黄帝篇》：“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养正命，娱耳目，供鼻口，燋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忧天下之不治，竭聪明，进智力，营百姓，燋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叹曰：‘朕之过淫矣。养一己其患如此，治万物其患如此。’于是放万机，舍宫寝，去直侍，彻钟悬，减厨膳，退而间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帅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顺，故无利害：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云雾不硋其视，雷霆不乱其听，美恶不滑其心，山谷不踬其步，神行而已。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几若华胥氏之国，而帝登假，百姓号之，二百余年不辍。”
⑥金雀，女子头上的金雀形钗饰。
⑦承平，持续相承的太平盛世。
⑧文物，古代礼乐制度、典章仪服的统称。左丘明《左传》：“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
⑨汍澜，泪水急速流淌的样子。
鉴赏
1913年，清室已然覆灭，时局动荡不止，23岁的陈寅恪正游学英国，于伦敦绘画展览会上见到中国传统新嫁娘凤冠，家国兴亡之慨与文脉存续之忧奔涌而来。
首联虚实对照，伤感低回。上句虚写画中场景，新嫁娘于婚礼氍毹之上，回眸间鬓影朦胧，定格传统婚嫁的雍容与温婉。下句实写当下情境，诗人与同辈青年在异国他乡的展厅中，牵袖驻足凝望这顶流落的凤冠。
颔联警策。上句一笔写尽王朝倾覆、帝制终结的时代巨变，是关乎社稷的宏大悲慨。下句落笔于一顶小小的凤冠，盛世旧梦破碎，而承载着传统礼俗的文物仍存人间。一“破”一“存”，一虚一实，一大一小，将个人的观画之感，瞬间拉升到国运衰盛的历史高度，张力十足。
颈联由物及道。从凤冠这一器物，延伸到其所承载的“承平旧俗”，再推及整个华夏文明的“文物”典章。“凭谁问”是痛彻心扉的叩问——世易时移，礼崩乐坏，何人记挂、守护传承千年的文化根脉？“剩此冠”三字给出凄怆答案。
尾联收束，悲而不伤，喟而不怒，情真意切，甚合儒家诗教“温柔敦厚”宗旨。“残域”，有的版本作“殊域”，前者意为残破的华夏故土，后者指诗人身处的异邦他国，皆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