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是有重量的. 它压在我的裙摆上，也压在手里那颗快要融化的太妃糖上. 我站在厦门会展中心的看海平台上，身后是那些庞大而沉默的建筑，像极了我在曼哈顿见过的那些水泥森林，冷硬，却又不得不依赖. 但眼前是一片海，一片很像香港浅水湾，却又比那里更宽容的海. 今天没有月光，只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似乎能跨过这片海域，去触碰对岸那些虚无缥缈的灯火. 我其实不太喜欢那种人声鼎沸的景点，鼓浪屿太吵，曾厝垵太挤. 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会开始寻找缝隙. 就像张爱玲说的，在华丽的袍子上找那只虱子，或者在喧嚣的城市里找一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角落. 会展中心这边的海，就是这样一个缝隙. 刚才路过便利店，鬼使神差买了一包大白兔. 剥开糖纸的时候，那种脆响在夜色里显得特别突兀. 把糖塞进嘴里，那种甜腻瞬间冲上脑门，像极了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外婆偷偷塞给我的那份偏爱. 可是糖会化，人会老，记忆会变得斑驳陆离. 我在纽约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哈德逊河边，手里捏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那种漂泊.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焦虑，多半是因为年轻，因为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 而现在，站在这里，听着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替我叹气. 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下去. 这多像我们的生活啊，不断地想要抓住什么，最后手里剩下的，往往只有湿漉漉的沙砾. 我低头看脚下的木栈道，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了，露出了木头原本的纹理. 这让我想起前几天在清名桥看到的那些石板路，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可鉴人. 时间是最公平的雕刻师，它不放过石头，自然也不会放过人心. 远处有一艘轮船慢慢驶过，灯光在黑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金色的伤口. 我想起以前在书里读到过，说海是城市的眼泪. 如果这是真的，那厦门这座城，大概也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子吧. 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哭成了这片汪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岸边种满了三角梅. 风有点大了，吹得我发丝乱飞. 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这件风衣还是几年前在香港买的，那时候觉得它剪裁利落，能衬托出我的干练. 现在再穿，只觉得它有些单薄，挡不住这带着湿气的海风. 或许，我们都在假装坚强. 就像这海边的栏杆，看起来坚不可摧，其实早就被盐分侵蚀得锈迹斑斑. 我忽然很想给谁打个电话，翻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很久，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那些曾经无话不说的人，要么散落在天涯海角，要么已经变得无话可说. 最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把这些话都说给大海听. 反正海浪声那么大，它听得见，却不会打断，更不会评头论足. 海浪拍打的声音，像极了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一下，两下. 催促着时间流逝，也安抚着躁动不安的灵魂. 我想起在惠山泥人巷看到的那个老艺人，他手里捏着一团泥巴，眼神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团泥. 那一刻，我觉得他是幸福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而我，常常在城市与城市之间穿梭，在一种生活和另一种生活之间摇摆. 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别人的热闹，守着自己的荒凉. 嘴里的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奶香. 那种甜味，混合着海风的咸味，竟然意外地和谐. 就像生活本身，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味道. 它是甜的，也是苦的；是涩的，也是辣的. 我们总想剔除那些不好的味道，只留下甜美. 但如果只有甜，那该多腻啊. 就像这片海，如果永远风平浪静，那该多无趣. 正是因为有风浪，有暗涌，海才有了它的性格，才有了让人敬畏的力量.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被冲上岸的贝壳. 它残缺不全，边缘有着细小的缺口. 但我还是把它放进了口袋. 因为它真实，因为它经历过风浪的洗礼. 我想，我也是这样吧. 不再追求完美，不再执着于所谓的圆满. 我开始接纳自己的残缺，接纳自己的焦虑，接纳那些深夜里突如其来的孤独. 会展中心的灯光渐渐暗了一些，夜更深了. 海风似乎也温柔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沙子. 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城市里去，回到那些琐碎的日常里去. 明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我会继续写字，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寻找那些微小的感动. 或许是一朵路边的小花，或许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沙茶面，又或许，只是这片刻的宁静.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这片海会一直在这里. 它替我守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替我包容着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走过转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海面上，依然有光在闪烁. 那是渔火，还是星光？ 我不确定. 但我愿意相信，那是希望. 是在漫长的黑夜里，指引我们前行的光. 就像多年前在波士顿查尔斯河畔看到的那个黎明. 寒冷，却充满了生机. 生活或许就是这样，在不断的告别与重逢中，慢慢学会释怀. 释怀那些错过的，释怀那些遗憾的. 然后，微笑着，继续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