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十月的尾巴,还是有点潮. 从环岛路打车过来,司机师傅放着闽南语的老歌,车窗半开,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没去管它,只是盯着窗外掠过的棕榈树发呆. 想起在纽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中央公园的叶子黄得惊心动魄,而这里,依旧绿得有些固执. 会展中心的草坪音乐节,听说是最后一场. 其实我对这种喧闹的场合,早几年就已经免疫了. 在香港的那几年,兰桂坊的夜色我都觉得吵,更别提这种几万人聚在一起的狂欢. 但朋友说,来都来了,去听听吧,哪怕只是为了那个据说很像陈奕迅的主唱. 草坪很大,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一块巨大的、微微湿润的抹茶蛋糕. 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味,还有年轻人身上那种廉价却热烈的香水味. 舞台上的灯光很刺眼,红的紫的蓝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在夜空里胡乱涂抹. 那个主唱确实有点像Eason,特别是唱到低音的时候,那种略带沙哑的颗粒感,像极了被砂纸打磨过的旧唱片. 周围的人都在尖叫,荧光棒挥舞成一片光海. 我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一颗刚才在路边买的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那层透明的糯米纸粘在指尖,怎么也甩不掉. 这场景忽然让我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在上海的弄堂里,外婆也是这样塞给我一颗糖,说吃了就不苦了.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苦,只觉得糖太甜,甜得牙疼. 现在懂了,却发现有些苦,是一百颗大白兔也化不开的. 音乐声震得胸腔发麻,吉他手的solo很精彩,但我却走神了. 我想起那个在波士顿查尔斯河畔陪我散步的人,那时候我们也说过要一起去看一场露天音乐节. 后来呢? 后来就像这漫天的烟火一样,亮过之后,就散了,连灰烬都找不到. 其实人跟人的缘分,有时候真的还不如这草地上的露水持久. 我找了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坐下,草有点扎人. 旁边是一对小情侣,吵架了. 女孩在哭,男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手里还举着两杯没喝完的啤酒. 这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我有些心酸. 年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爱情是天大的事,一次争吵就是世界末日. 等到真的经历过几次世界末日,才发现,原来最可怕的不是争吵,而是沉默. 是那种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却连一句"今天的汤有点咸"都懒得说的沉默. 台上的乐队换了一首慢歌,是《十年》. 全场大合唱,声音大得像是要把这夜色撕开一个口子. 我也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轻,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里.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 唱着唱着,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歌词,而是因为那种逝去的时间感. 时间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在某个特定的瞬间,比如此刻,它会突然跳出来,狠狠地咬你一口. 音乐节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地的狼藉. 空啤酒瓶、踩扁的荧光棒、揉成团的纸巾、还有不知谁遗落的一只帆布鞋. 刚才还光鲜亮丽的狂欢,此刻只剩下一地鸡毛. 就像我们的生活,剥开那些精致的滤镜和修饰,底下往往也是这样,乱糟糟的,充满了遗憾和破碎. 但我并不讨厌这种狼藉. 相反,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的. 清洁工阿姨开始进场了,她们穿着橙色的马甲,在探照灯下弯腰捡拾垃圾. 那一抹橙色,在空旷的草坪上显得格外温暖. 我把手里那张揉皱的糖纸展平,放进了口袋. 海风吹过来,凉意更重了. 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了一片片银色的鳞片,随着波浪起伏. 我想,明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吧. 这片草坪会被打扫干净,新的草会张出来,新的人会来这里狂欢. 而我,也会继续我的旅程,带着这点淡淡的忧伤,和那一颗还没来得及融化的糖. 生活嘛,不就是在一地鸡毛里,努力找出一两根漂亮的羽毛,插在头上,然后假装自己是个印第安酋长吗? 哪怕只是假装,也是一种勇敢啊. 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舞台的灯光已经全灭了,只有那块巨大的LED屏幕还亮着微弱的蓝光. 像一只巨大的、疲惫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晚安,厦门. 晚安,所有回不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