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草坪音乐节，我在人群中狂欢却孤独
黄昏像是一块被揉皱的金色丝绸. 就这样随意地抛在厦门会展中心前这片巨大的草坪上. 海风有点粘稠. 带着一种南方特有的、湿漉漉的体温. 像是多年前在香港浅水湾. 那个闷热午后贴在后颈的一层细汗. 我手里捏着半杯已经温热的精酿啤酒. 气泡早就跑光了.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苦涩的液体. 晃荡在塑料杯底. 像是某种无处安放的情绪.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鼓点. 那种贝斯声. 砰. 砰. 砰. 直接砸在胸腔上. 让人误以为是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强壮有力. 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共振罢了.
舞台上的灯光红得刺眼. 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 我看见旁边那个年轻女孩. 脸上贴着亮晶晶的贴纸. 手里挥舞着荧光棒. 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她在尖叫. 为了台上那个我叫不出名字的乐手. 那一刻. 我突然有点恍惚. 想起自己在纽约中央公园. 也是这样的草坪. 不过那是深秋. 地上铺满了梧桐叶. 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那时候我也年轻. 也会因为一句歌词哭得稀里哗啦. 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深刻的真理. 现在呢. 我站在这里. 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晃. 心里却像是一口枯井. 平静得有点可怕.
草坪上散落着很多东西. 压扁的易拉罐. 被踩脏的野餐垫. 还有不知道谁掉的一颗彩色水果糖. 玻璃纸在射灯下闪着诡异的光. 像极了小时候那种廉价的诱惑. 我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想起以前在上海老弄堂里. 外婆总是会在铁皮盒子里藏几颗大白兔. 那是对我听话的奖赏. 那种甜. 是纯粹的. 不带任何杂质的. 而现在的生活. 更像是这颗掉在草坪上的糖. 看着光鲜亮丽. 其实早就沾满了尘土. 你捡起来也不是. 不捡也不是. 就这么尴尬地搁置着.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原来是主唱跳进了人海. 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沸腾的油锅.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前挤. 我也被裹挟着. 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动. 那一瞬间. 我闻到了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 香水味. 汗水味. 防晒霜的味道. 还有海风里那一丝淡淡的腥气.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身边挤满了人. 每个人的皮肤都紧贴着你. 热度在传递. 但我却觉得无比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因为没人陪伴. 而是因为你清楚地知道. 这些狂欢. 这些呐喊. 这些所谓的热爱. 在音乐停下的那一秒. 就会像潮水一样退去.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和更加空虚的内心.
我退出了人群. 走到草坪的最边缘. 这里靠近海边. 栏杆上坐着几个抽烟的男人. 火星在暗夜里一明一灭. 像是某种无声的摩斯密码. 我靠在栏杆上. 看着远处的金门岛. 灯火稀疏.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 哗啦. 哗啦. 这声音比刚才的摇滚乐好听多了. 它更真实. 更持久. 大概几千几万年前. 这片海就是这样拍打着岸边的吧. 那时候没有会展中心. 没有音乐节. 没有我们这些为了逃避生活而聚在一起的都市男女. 只有月光. 冷冷清清地洒在海面上.
我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 剥开. 放进嘴里. 那种清凉的刺激感瞬间冲上脑门. 稍微缓解了一点啤酒带来的晕眩. 其实. 我们都在寻找某种"糖". 有人在音乐里找. 有人在酒精里找. 有人在一段又一段的关系里找. 我们渴望那一点点甜. 来中和生活的苦. 哪怕这甜是人工合成的. 是短暂的. 甚至是带有副作用的. 我们也甘之如饴.
夜深了. 音乐节接近尾声. 最后一首歌是首慢歌. 全场亮起了手机闪光灯. 像是一片人造的星空. 很美. 真的很美. 但也真的很假. 我举起手机. 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没有发朋友圈. 只是存在了相册里. 也许很多年后. 当我翻到这张照片. 我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这个在人群中狂欢却孤独的自己. 想起那颗掉在草坪上的水果糖. 想起海风吹过脸颊时. 那一瞬间的凉意.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们在喧嚣中寻找宁静. 在虚幻中寻找真实. 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眼泪. 然后. 擦干眼泪. 继续赶路. 毕竟.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不管你愿不愿意. 太阳照常升起. 而我们. 还得继续在这座城市里. 扮演那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