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裹紧了那件从纽约带回来的风衣. 领口有点磨损了,就像记忆里某些怎么也修补不好的边角. 厦门的海风真是一点也不客气,特别是在会展中心这一带,空旷得让人心慌. 风从海面上卷过来,带着咸腥味,呼啸着穿过那些现代化的玻璃幕墙,最后狠狠撞在我身上. 头发乱了,彻底乱了,像极了我此刻毫无章法的思绪.

我就这么一个人站在海边木栈道上,看着远处金门岛若隐若现的轮廓. 手里捏着一颗刚才在便利店随手买的大白兔奶糖,糖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这场景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维多利亚港,也是这样的海风,也是一个人.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世界很大,只要我愿意走,哪里都能是家. 后来去了上海,又辗转到了美国,行李箱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发现,能留下的东西其实很少.
剥开糖纸,把那颗硬邦邦的奶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丝廉价却让人安心的奶香. 小时候总觉得这种甜能治愈一切,摔倒了吃一颗,被老师骂了吃一颗. 现在呢? 站在三十几岁的路口,面对生活里那些无声的崩塌,一颗糖显然是不够的. 但我还是习惯性地寻找这种慰藉,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孩手里拿着一串气球,笑得很大声. 那笑声被风吹散了,飘到我耳朵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音节. 我突然有点羡慕她的肆无忌惮.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们这些写字的人,是不是看得太清楚了,所以连快乐都要先审视一番,看看底下有没有藏着虱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那种昏黄的光晕,投射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油画颜料.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被路过的车辆碾碎. 其实这次来厦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只是想逃离上海那种精致的压迫感,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可到了这里才发现,城市与城市之间,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无论是在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下,还是在这环岛路的海风里,孤独的形状都是一样的.

想起昨天在南普陀寺,看到一个老太太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她嘴里念念有词,满脸的皱纹里都藏着故事. 我当时就在想,她在求什么呢? 是儿女平安,还是来世的福报? 或许,她只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就像我现在,站在这里吹着冷风,试图理清那些像乱麻一样的心事.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听久了,竟然有一种催眠的效果. 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微微晃动,仿佛还在那艘从鼓浪屿回来的渡轮上. 水是流动的,时间也是流动的. 我们总是试图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瞬间的感动,或者是一段逝去的感情. 但最后手里剩下的,往往只有一把沙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但我不想看. 大概又是编辑催稿的消息,或者是某个不痛不痒的群发问候. 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想拥有一刻纯粹的独处,简直是一种奢望. 我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了那张刚才剥下来的糖纸. 它皱巴巴的,上面印着那只熟悉的兔子. 我把它展平,对着路灯看了看. 光线透过糖纸,变得模糊而温柔.
突然想起在波士顿读书的时候,冬天大雪封门. 我也是这样一个人窝在公寓里,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手里握着一杯热咖啡. 那时候觉得孤独是一种格调,是一种文人的勋章. 现在才明白,孤独就是孤独,它冷冰冰的,一点也不浪漫. 它会钻进你的骨头缝里,让你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风好像小了一点,或者是我已经麻木了. 远处的会展中心像一只巨大的钢铁怪兽,静静地趴在夜色里. 它见证了多少繁华与落幕,又吞噬了多少人的梦想与失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晚的海风真的很冷,但我不想走. 我想再站一会儿,哪怕只是为了看清楚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 它并不圆,缺了一角,像极了我们都不完美的人生.
或许,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吧. 没有那么多的大彻大悟,也没有那么多的绝地反击. 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在忍受,在适应,在风中裹紧衣领,继续赶路. 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回甘. 这点甜,大概就够我撑过今晚了. 至于明天? 明天再说吧. 反正海风会吹散一切,包括我的头发,包括我的矫情,也包括这漫漫长夜里无处安放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