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把海风挡在外头.可它还是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咸.像小时候含过的水果糖.甜先到.后面才是涩.
我站在展厅入口.看展牌翻页的手势那么熟练.像在翻一本旧杂志.纸张哗啦一声.时间也跟着哗啦.
灯很白.白得让人没法躲.我忽然想起上海的冬天.南京西路橱窗的光.照得人心里发冷.我那时拎着一袋大白兔奶糖.给朋友也给自己.像在给日子加一点奶味.
厦门的白又不一样.更潮.更软.像月光落在海面上.被水揉碎了.我走到一块展牌前停住.上面写着某个年份.某个项目.我却只看见那些年我自己的影子.薄薄的.有点狼狈.
你说人为什么会对一块牌子动情.是不是太闲了.还是因为我们其实一直在找一个借口.把过去捡回来擦一擦.
展厅里有人笑.笑声在高顶里回旋.像空杯子敲到桌面.清脆.也空.我突然想起香港的雨夜.中环的路灯把雨线照成金色的针.我站在天桥上.手心里攥着一颗糖.没舍得吃.怕甜一下子用完.
脚下的地面亮得能照见鞋尖.我却想起无锡的南长街.湿润的石板路.桥下水声细细的.清名桥那一段月光更像旧人的眉眼.看一眼就心软.再看一眼就想逃.
惠山泥人巷里那些小泥人.脸都红扑扑的.像从不经历失去.我买过一个.带去美国.后来搬家.不见了.是不是被谁当作不值钱的摆设扔掉了.也可能只是滚进某个纸箱角落.和我的旧信一起发霉.
我在会展中心的走廊里慢慢走.墙上的指示牌亮着绿光.像海里漂浮的浮标.提醒你方向.也提醒你别走太远.可我偏偏爱走远一点.走到人少的地方.听自己的呼吸.
海风又从门口卷进来.吹得展牌边角轻轻抖.那一瞬间我真以为它在跟我说话.说别急.别急.你看.翻页并不可怕.
我摸了摸口袋.竟然还有一颗大白兔.包装纸有点皱.像被岁月揉过.我把它含进嘴里.奶香慢慢化开.甜得很老实.像一封迟到的道歉.
时间当然一直在走.城市也一直在换皮肤.有人离开.有人回来.有人把回忆写成书.像张爱玲那样冷冷的.也有人像我.只会在一块展牌前发呆.傻不傻.好像也无所谓.
我走出会展中心时天快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影子被拉长.又被人群踩碎.海在远处响.像旧唱片的底噪.
我忽然接受了这种翻页.接受有些页码缺失.有些字迹模糊.生活嘛.不就是这样.甜一口.苦一口.再把水声听进心里.慢慢走.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