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多我还醒着.
厦门的风像一张薄薄的盐纸.

从会展中心那一段海边走回去时.
鞋底粘着细沙.
脚踝被海水的凉意轻轻咬了一口.
很热.热得人想把皮肤剥下来晾着.
可我的梦却冷.
冷得像香港冬天的电车扶手.你握上去.就知道这一年并不打算放过你.
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我忽然想到上海的梧桐路.下雨时也这样.湿润的石板路会发亮.像谁偷偷把旧时光擦干净了.
海在黑里喘.一下一下.像桥下的水声.我没桥可走.只能沿着栏杆慢慢挪.

栏杆摸起来烫.又黏.
我想起小时候在小卖部买的大白兔奶糖.纸一剥开.甜味就冲出来.像某种虚假的保证.
那时候我以为糖能把日子粘住.不让它散.
现在才懂.糖只是让你短暂忘记苦.
我在口袋里翻到一颗水果糖.不知哪次出差塞进去的.可能是纽约机场的便利店.也可能是某个朋友递给我.我忘了.
糖壳在掌心被我捏得咔咔响.
海面上有一条碎光.像有人把月亮揉碎了撒开.
我突然想起张爱玲写的那种冷清.不是没人.是人都在忙着离开.

会展中心这边的夜色很大方.把喧闹都收走.只留一层潮湿的寂静.
我站着发呆.想问自己.我到底在追什么呢.
写了那么多年字.从香港写到美国.再写回国内的城市.每个地方都有亮的招牌.也有暗的心事.
有人说城市是人的容器.我更觉得它像一面镜子.你走过去.它把你老去的那一瞬照得很清楚.
海风钻进衣领.我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有点好笑.厦门这么热.我还抖.
可能是记忆太凉.
我把水果糖含进嘴里.先是硬.然后慢慢化.甜味像一盏小灯.照到舌根最隐秘的地方.
我忽然想到清名桥下那种水声.惠山泥人巷里潮气的泥味.南长街的灯笼晃着.人群却像潮水.把你推着走.

那些地方我都去过.也都离开过.
时间像海浪.它不急.但它从不回头.
我曾经很怕变.怕人走散.怕自己写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现在好一点了.可能是年纪.可能是见过太多车站和酒店的走廊.
你不接纳.又能怎样.
我把糖咬碎.喀的一声.像在对某个旧梦告别.
海边还在热.我也还是会冷.
可我愿意继续走下去.在这座城市的潮湿里.学着把怀旧放轻一点.把当下握紧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