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冬天的风,带着点咸湿的海水味,不冷,但吹久了会让人心里发潮.
我站在会展中心前巨大的广场上,手里攥着一颗快要化掉的大白兔奶糖.

这是马拉松的起点,也是很多人狂欢的开始.
周围全是那种穿着荧光色背心、大腿肌肉紧绷的人,他们在做拉伸,在谈笑,好像全世界的活力都汇聚在这个点上了.
而我,只是个路过的旁观者.
或者说,是个逃兵.
昨晚在香港飞厦门的航班上,我看了一路的云层,厚重的,像极了把人闷住的棉絮.
落地的时候我想,这座城市真像个巨大的容器,把所有人的情绪都装进那个叫环岛路的漂亮瓶子里,晃一晃,全是泡沫.
我特意选了这个时间来,避开了旅游旺季,却没想到撞上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奔跑.
手里这颗糖,是在机场便利店随手抓的.
剥开糖纸的时候,那层透明的糯米纸黏在指尖,怎么也甩不掉.
就像有些记忆,你以为早就风干了,结果遇点水气,又黏糊糊地贴上来.
记得在纽约的时候,我也报过一次半马.
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只要我想跑,就没有到不了的终点.
他当时还在我身边,帮我系鞋带,笑着说,跑不动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那句话听着多安心啊.
结果那天跑到一半,我就弃权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突然觉得没意思.
看着前面乌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都在为了一个虚构的终点拼命,我忽然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跑.
这种感觉,就像那天在南长街的深夜,我看着河里的倒影,突然不想再维系那段摇摇欲坠的关系一样.
那时候也是这样,我选择了弃权.
很多人说,坚持就是胜利.
可我觉得,有时候承认自己跑不动了,承认自己不想跑了,也是一种勇敢.
会展中心那几座像风帆一样的建筑,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特别安静.
海风吹过来,带着点腥味,那是大海最原始的体味.
我不喜欢那种被修饰过的香水味,就像我不喜欢现在很多文章里那些精致却空洞的排比句.
生活哪有那么多工整的对仗啊.
生活就是一地鸡毛,偶尔夹杂着几片亮晶晶的贝壳.
我走到海边的木栈道上,高跟鞋卡在缝隙里,差点崴了脚.

索性脱了鞋,光脚踩在上面.
木头被海风侵蚀得有点粗糙,扎着脚心,有点疼,但很真实.
我想起张爱玲写过,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其实虱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还得穿着这袍子,假装优雅地参加晚宴.
远处传来发令枪的声音,那种沉闷的“砰”的一声,像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人群开始涌动,像彩色的潮水.
我看着他们跑远,心里竟然有种奇异的轻松.
原来不跑,也是一种自由.
我把那颗大白兔塞进嘴里,太甜了,甜得发腻,甚至有点齁嗓子.
小时候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却觉得这种单纯的甜味太假了.
成年人的口味,大概都偏向苦涩或者复杂的层次感吧.
就像我现在想起他,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淡淡的、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的模糊感.
我们在上海的弄堂里吃过生煎,在香港的茶餐厅里吵过架,在美国的公寓里一起看过雪.
这些场景像幻灯片一样闪过,最后定格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上.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现在想想,天没塌,只是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把我的妆都淋花了.
我走到海边的栏杆旁,看着底下的礁石.
浪花拍上来,碎成一片白沫.
这水声,和当年在清名桥下听到的不一样.
那里的水是温吞的,像老人的絮叨;这里的水是激烈的,像少年的呐喊.
但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不再为了迎合谁去跑一场不属于自己的马拉松.
不再为了证明什么去死磕一段已经过期的感情.
弃权,听起来像个失败者的词汇.
但在感情里,在生活里,有时候弃权是为了止损,是为了把力气留给更值得的事情.
比如现在,我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喝一杯不加糖的美式,看这群人跑过我的全世界.
路灯还没亮,天色将晚未晚.
这种暧昧不明的光线最适合发呆.

我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金门岛,想起那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其实散了就散了吧.
琉璃碎了,还能听个响.
感情碎了,也能让人长出一层新的壳.
这壳不是为了防备谁,是为了保护里面那个还没完全长大的自己.
我又剥了一颗糖,这次是薄荷味的.
凉凉的,一直凉到心里.
挺好.
这才是厦门该有的味道.
不是甜腻的奶糖味,而是带着点海风清凉的薄荷味.
我把高跟鞋拎在手里,转身背对着那条马拉松赛道,慢慢往回走.
他们向着终点跑,我向着我自己走.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