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
金鸡百花.
这一夜的厦门，海风里都是胶片显影药水的味道.
我站在会展中心外围的栏杆旁，看着那些巨大的光束，像一把把利剑，刺穿了闽南湿润的夜空.
红毯铺得很长，像一条流动的血脉，输送着这个时代最光鲜亮丽的面孔.
我手里捏着的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濡湿了，黏糊糊的，像极了某些甩不掉的记忆.
刚才在内场，看到那些年轻的脸庞，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妆容精致得像惠山泥人巷里最昂贵的展品，没有一丝裂纹.
我想起了二十年前在上海，我也是这样，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在南京西路的写字楼里，以为自己能踩碎整个世界.
那时候的野心，比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还要璀璨，比纽约第五大道的橱窗还要拥挤.
而现在，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角落，把这颗糖剥开.
远处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这种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或者说，我拥有的，是另一种更私密的、更沉重的热闹.
那是无数个独处的夜晚，在文字里搭建的城堡，在回忆里打捞的碎片.
我忽然想起在波士顿查尔斯河畔看过的夕阳，那种金红色，和今晚红毯上的灯光很像，但温度是不一样的.
那里的光是冷的，带着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矜持；而这里的灯光是烫的，烫得让人心慌.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个瘦长的惊叹号.
我蹲下来，终于剥开了那颗糖.
乳白色的糖体，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放进嘴里，那股熟悉的甜味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点点劣质香精的味道，却该死地让人安心.
小时候在弄堂里，外婆也是这样塞给我一颗糖，说，囡囡，吃了糖就不哭了.
那时候的忧伤很简单，不过是弄丢了一个发夹，或者摔碎了一个玻璃杯.
成年人的忧伤呢？
是明明站在人群中央，却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
是看着镜子里的细纹，突然意识到时间这把刻刀，从来没有饶过谁.
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流光溢彩的夜景，也倒映着我有些疲惫的脸.
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
其实，我们也都在演戏，不是吗？
在职场上演精明干练，在朋友面前演云淡风轻，在爱人面前演温柔体贴.
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只是这出戏，没有剧本，没有NG，也不能喊停.
旁边走过几个穿着礼服的女孩，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渍，嘴里讨论着刚才见到了哪个大明星.
她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叫做憧憬.
我曾经也有过.
但我现在更喜欢的，是此刻海风吹过裙角的触感，是嘴里这颗糖慢慢融化的过程，是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
这种细微的、具体的、可以触摸的真实，比任何虚幻的聚光灯都要来得踏实.
或许，这就是阅历给我的礼物吧.
它拿走了我的胶原蛋白，拿走了我一往无前的莽撞，却给了我一双能看透繁华的眼睛.
我不再需要别人的掌声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站在这里，在这个喧嚣的边缘，在这个光影交错的夜晚，我就是我自己的观众.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在深海里游弋的鱼，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压力，但我依然能感受到水流的温度，依然能看见头顶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
就像张爱玲说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们不仅要学会欣赏袍子的华美，更要学会和那些虱子共处.
甚至，给它们取个名字，把它们变成故事的一部分.
海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人有些冷.
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那是几年前在苏黎世买的，羊绒的质地，很暖和.
糖已经化完了，嘴里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甜味.
我转身，背对着那片辉煌的灯火，慢慢走进夜色里.
身后是万众瞩目的盛典，身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归途.
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鼓掌.
我想，这就够了.
哪怕没有红毯，没有奖杯，只要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对生活的热爱，有一点点对美好的感知力.
我依然是这场名为“人生”的电影里，无可替代的最佳女主角.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枚巨大的银币，悬在半空.
不知道它有没有看见，刚才那个在路边吃糖的女人，笑得有多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