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展的人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开展如开弓,没有回头箭。
但真正让我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的,是2008年冬天的那场展销会。
那一年,我三十六岁,自认为在会展行业摸爬滚打了七八载,手里攥着几个成功案例,心气正高。
年底,我在湖南永州市拿下一块不错的场地——市中心的体育馆,档期是12月中旬,正好卡在元旦前,满脑子想的都是“年货行情”。
展期我定了12天,招商还算顺利。靠着之前积累的客户资源和一点低价策略,招来了150多个展位,服装、日用、土特产、南北干货,品类凑得挺全。
晚上我算账的时候,我在酒店房间里拿着笔在纸上划拉:展位费收入减去场租、物料、保安、清洁、广告费,能落小二十万。
那会儿的二十万,够在永州市买一套120平方米的临江房了。
我甚至开始盘算,这票干完,是不是可以考虑买辆车来开开了。
但事情往往是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下面跟大家讲一下那场展会有多刻苦铭心。
晴天霹雳:第一天的冷清
预展那天下午,我站在体育馆门口,看着参展商们热火朝天地卸货、摆货,挂出“厂家直销”“亏本清仓”的大横幅,心里还挺美。
负责广告的小曾跑过来跟我说:“李总,市电视台那个滚动字幕广告今天上了,晚报的整版也发了,三十万张参观券已提前一星期在派发。”
我点点头:“行,明天看效果。”
开幕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在路边摊唆了碗米粉,擦了擦嘴,精神抖擞地往会场走。
离体育馆还有两百米,我心里开始犯嘀咕——这条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平时早该有手里攥着传单、三五成群往里走的大爷大妈,今天怎么稀稀拉拉的?
走到大门口,心凉了半截。
原定九点正式开馆,这八点半了,入口处排队的人稀稀拉拉,不到三四十个。体育馆的几个保安靠着铁马围栏抽烟,场面像是在等待一场永不开始的仪式一样。
“可能是太早了,大家还没出门。”我安慰自己。
十点,人多了点,但也就是百十来号。十一点,按说该是高峰,结果放眼望去,偌大的体育馆里,顾客还没参展商多。
卖干货的大姐无聊得拿牙签扎着牛肉干自己吃;卖服装的老板站在凳子上,眼巴巴望着门口,望了半天,低头叹口气。
到了下午三点,我站在场馆中央,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一个卖皮衣的安徽老板走过来,叼着烟,眯着眼:“李总,这人气不对啊。今天周六,按理说该挤不动。你这广告咋打的?”
我强撑着说:“王哥,别急,明天周日,肯定能上来。”
崩盘的前夜
当晚我没睡着。
第二天周日,人气比第一天略好,但远远达不到预期。第三天周一,整个场馆比停业整顿还安静。
到了第四天,参展商炸了。
早上我刚到场,就被二十多个商户围住了。卖海产品的那个东北大哥嗓门最大:“老板,我这摊位费一天合着好几百,现在一天卖不到两百块,摊位费都回不来!你倒是想个招儿啊!”
其他人七嘴八舌跟上:“退钱!”“不减租金我们就撤!”
我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火辣辣的,脑子里嗡嗡响。我知道,如果今天再拿不出办法,这展就真黄了。
钱退给商户?账上的钱早付了场租和物料,根本不够退。让他们撤?撤了这展就彻底死了,剩下的摊位费一分收不回来,尾款也别想了。
不仅这二十万赚不到,搞不好还要背一屁股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场馆里,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摊位招牌,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句话:操盘一场展,到底是操盘什么?
我以前觉得是操盘招商、操盘谈判、操盘关系。那天我才明白,操盘的核心,是操盘人心。
人气就是参展商的命。没有人气,你说破天也没用。
绝地自救
那晚回到住处,我没睡,坐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把思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广告没打错,时间没选错,品类没招错,错在哪儿?
错在我把“开展”当成了终点。我以为广告发出去,人就自然来了。
我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老百姓凭什么来你这儿?门口超市天天有特价,电商那时候也开始起来了,你这展销会有啥不可替代的价值?
我把小曾叫来:“明天的广告停掉,换内容。”
原来广告是“XX展销会盛大开幕,商品丰富,欢迎光临”。我让他改成:“明天上午十点,前500名进场送鸡蛋一斤。某某品牌食用油,展销会特价,比超市便宜十块。”
小曾愣了:“哥,这鸡蛋钱谁出?”
“我自己出。”
第二天一早,我自掏腰包买了五百斤鸡蛋,又跟几个大商户商量,让他们拿出几款真正能亏本卖的引流品——五块钱的洗衣液、十块钱的电热毯,亏的钱,我给他们补一部分。
同时,我找了两辆三米八的小货车,在车身安装上喷绘宣传,装上大喇叭,绕着市区的主干道和几个大型居民区转,喇叭里就喊一句话:“体育馆展销会,今天上午送鸡蛋,送完为止。厂家直销,比超市便宜。”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那天上午九点半,门口排了快两百米的长队,全是冲着鸡蛋来的老头老太太。人流一旦带起来,场馆里的气氛立马就不一样了。
人挤人的时候,人的购买欲是会传染的。卖皮衣的王哥那天下午给我发烟:“李总,今天见亮了。”
我没接烟,我说:“王哥,这才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人气就是一切”这句话执行到了极致。每天一个引流爆品,今天一块钱的大白菜,明天五块钱的整只扒鸡。
我告诉自己,钱不钱的先放一边,先把场子烧热。只要场子里有人,商户就有信心;商户有信心,就会拿出更好的货;货好了,人就会更多。这是一个正循环。
我还干了一件事:把场馆里的摊位重新划片。原来五花八门乱糟糟,我把土特产全放一块儿,服装鞋帽全放一块儿,日杂百货全放一块儿。
为啥?让老头老太太好逛。你让一个六十岁的大爷为了买把扫帚,绕场馆走三圈,他下次就不来了。
刻进骨子里的教训
那场展销会,最后几天人气爆棚,甚至超过了预期。闭展那天,不少商户过来打招呼:“李总,明年这里还办不办?我还来。”
我笑着送走他们,一个人蹲在空荡荡的会场中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账算下来,没赔,也没赚到预期的二十万,刨去补的那些引流品的亏空,落手里也就两三万块。折腾了十多天,操碎了心,挣了个吆喝。
但我觉得值。那十几天,把一个办展最朴素、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道理,像烙铁一样烙在了我脑子里:
办展的核心不是卖展位,是卖人流。参展商买的不是那几平米的地,买的是那十几天里,从那个展位门口走过的人。
你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区位优势、什么宣传矩阵,都不如让他亲眼看到门口排着长队。
人追钱,追不上;钱追人,跑不掉。只有让钱追着人跑,这个场子才能热起来。
后来这些年,我自己操盘或者给人做顾问,不管多大的展会,开展前我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永远是:“开展那天,门口的第一拨人,从哪儿来?”
如果这个问题答不上来,这展宁可不办。
也是从那年开始,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我自己的展会,开展头三天,我一定亲自站在大门口,看人流,看表情,看他们手里提着什么袋子,嘴里念叨着什么话。
以至于一些展商朋友还打趣我“李总,你这么早站在会场干啥呢?会开起来就没有你的事了啊!”
我笑笑,不做解释。
2008年那场差点崩盘的展销会,没让我赔光家底,但让我赔光了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经验。然后,它给了我一套新的、管用的、能让我在这个行业活下来的真东西。
做展如做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水,就是老百姓的脚。他们愿意走进来,你这展就能活;他们绕着走,你这展就是一具华丽的空壳。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