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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马拉松开跑,我在终点等不到拥抱

作者:本站编辑      2026-02-18 09:18:00     1
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马拉松开跑,我在终点等不到拥抱

厦门,凌晨四点半. 海风像是被冰镇过的薄荷水,猛地灌进领口,激得人一个激灵. 我站在会展中心的起跑线旁,手里捏着一颗还没剥开的大白兔奶糖,硬邦邦的,像极了此刻冻僵的关节. 周围是躁动的人群,色彩斑斓的运动背心在路灯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像是一条随时准备决堤的彩色河流. 这场景让我想起那年在波士顿,也是这样的清晨,查尔斯河畔的雾气还没散,我和他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只不过那时候我的手是被紧紧攥在温热掌心里的. 现在,掌心里只有这颗糖. 糖纸哗啦作响,在几万人屏息等待发令枪的间隙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寂寞.

我其实并不爱跑步. 甚至可以说,我是厌恶这种机械重复的身体苦修的. 在香港中环那些年,为了赶早班机去纽约,我习惯了把生活压缩成一个个精确的时间刻度,跑步对我来说太奢侈,也太无聊. 但人有时候就是很奇怪,越是想要摆脱某种记忆,就越是会像飞蛾扑火一样去模仿那个记忆里的习惯. 他喜欢马拉松,喜欢那种把身体逼到极限后的虚脱感,他说那是“活着”的证明. 于是我也来了,站在这里,试图理解那种“活着”.

发令枪响了. 砰的一声,像是某种断裂的声音. 人群开始涌动,像一大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我也被裹挟其中,不得不迈开步子. 环岛路的风景其实很美,左手边是无尽的海岸线,海水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蓝,拍打着礁石,发出那种古老而单调的节奏. 我想起张爱玲写过的,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 而对于此刻的我,这42.195公里,每一米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跑到演武大桥的时候,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那种光线很微妙,不是明晃晃的亮,而是带着一点灰调的蓝,像极了那年在上海复兴西路的老公寓里,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旧木地板上的晨光. 那时候我们争吵,为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清晨也是这样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弄堂口卖早点的叫卖声. 那时候觉得那是天大的事,现在回头看,不过是生活这条河流里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 甚至连那朵浪花是什么形状,我都快忘了.

路边有志愿者在递水. 我接过一杯,水洒了一半在手背上,凉凉的. 突然想起口袋里那颗大白兔.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那种甜腻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种廉价却又让人安心的奶香. 小时候在弄堂里,外婆总会在我哭的时候塞给我一颗这样的糖,告诉我:“吃了糖,就不苦了.” 可是外婆不知道,有些苦,是糖化不开的. 比如现在,小腿肌肉开始痉挛,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灼热,而心里的那个空洞,却无论如何也填不满.

跑到曾厝垵附近,游客开始多了起来. 有人在路边举着牌子喊加油,还有小孩子拿着风车在跑. 那风车呼呼地转,转得我头晕. 我看见一对情侣在路边互相擦汗,那种自然的亲昵,像一根刺,扎得我眼睛发酸. 我别过头去,假装看海. 海面上有一艘孤零零的渔船,随着波浪起伏,它要去哪里呢?它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吗? 或许它也不知道,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就像我们大多数人的人生.

三十公里,这是传说中的“撞墙期”.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停下,那种疲惫感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意识开始模糊,脑海里闪过很多碎片. 纽约的大雪,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还有他离开那天那个决绝的背影.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伍尔夫说的,由于某种不可抗拒的原因,我们必须生活下去. 我调整呼吸,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呼出去.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只剩下这简单的动作.

终于看到了终点的拱门. 那里人声鼎沸,音乐震耳欲聋. 很多人在拥抱,在欢呼,在痛哭流涕. 我拖着沉重的双腿冲过终点线,挂上奖牌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个熟悉的拥抱,没有那句“辛苦了”. 只有海风,依旧带着那种咸湿的味道,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走到旁边的草地上坐下. 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对着阳光看了看. 那只大白兔还在跳跃,永远不会疲倦. 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时间早就把一切都冲刷干净了,就像这海滩上的脚印,潮水一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把糖纸折好,放回口袋. 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腿还是很疼,但心里好像轻了一些. 这场马拉松,终究是我一个人的朝圣.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喧嚣的终点,我终于学会了拥抱那个并不完美的自己. 就像这杯已经温热的水,虽然不那么解渴,但至少,它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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