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为这篇“厦门日记”写下的文字.
九月的厦门,空气里总还残留着那种黏稠的热度,像极了我在香港那几年经历过的夏天,怎么甩都甩不掉.

今天没去环岛路骑车,也没去沙坡尾凑热闹,倒是鬼使神差地晃到了会展中心.
说是鬼使神差,其实也是被那漫天的旗帜和喧闹的人声给卷进来的.
一年一度的“九八”投洽会,这名字听着挺官方,挺硬朗,像块嚼不动的压缩饼干.
可当你真正站在会展中心那个巨大的穹顶下,感觉又不太一样了.
人真多啊,多得像要把这海边的空气都挤干了似的.
我站在A馆的入口处,手里捏着一颗刚从包里摸出来的太妃糖,剥开糖纸的那一瞬间,甜腻的奶香混着场馆里特有的那种地毯味儿,一下子钻进了鼻腔.
这味道,让我想起了在纽约跑新闻的日子,也是这样大的场馆,也是这样各色皮肤的人流,大家都在急匆匆地寻找着什么,或者是机会,或者是金钱,又或者是某种虚无缥缈的未来.
眼前的会展中心,被无数的展位切割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格子间,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都在里面忙碌地酿蜜.
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们,语速飞快,手势夸张,嘴里蹦出的词汇都是什么“跨境”、“赋能”、“全球化”.
听着有点累,真的.
我找了个角落的休息椅坐下,看着头顶那些巨大的灯带,白花花的,亮得让人有点眩晕.
这种光影,不像清名桥下那种温柔晃荡的水波光,也不像上海弄堂里昏黄的路灯,它太直接了,太赤裸了,照得人无处遁形.

旁边走过几个穿着异域服饰的参展商,大概是来自中东或者非洲的朋友,他们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宣传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巨大的名利场,其实也挺可爱的.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把世界的碎片都摇晃在了一起.
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志愿者小姑娘,大概是哪个大学的学生吧,正满头大汗地给一个老外指路,脸涨得通红,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但眼睛里全是光.
这让我想起了自己刚入行那会儿,也是这样笨拙又热烈地想要拥抱这个世界.
时间这东西,真是个奇怪的魔术师.
它把当年的那个我偷走了,换成了现在这个坐在角落里,嚼着太妃糖,冷眼旁观的中年女人.
但我并不讨厌现在的自己,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疏离感.
在这个汇聚了世界目光的地方,每个人都在渴望被看见,被认可,被投资.
而我,只想做一个安静的记录者,或者说,一个过客.
我起身往外走,想去透透气.
外面就是海,虽然被巨大的建筑物挡住了一大半,但你能听见海浪拍打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走到会展中心的广场上,那把巨大的“金钥匙”雕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把钥匙,到底能打开什么呢?
财富的大门?还是通往世界的捷径?
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只是一个象征,一个关于希望的图腾.
我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坐下,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带来一丝咸湿的味道.
这味道让我觉得安稳,比里面那些昂贵的香水味要真实得多.
手里那颗糖已经化完了,嘴里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甜味.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这比喻虽然刻薄,但放在这种盛大的场合,倒也贴切.
你看这会展中心,多么宏大,多么光鲜,每一场签约背后,或许都是无数人的博弈和妥协.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生活本就是由这些琐碎、宏大、真实、虚幻交织而成的.

我们在这个城市里穿行,在记忆的迷宫里打转,偶尔停下来,看看这些热闹,然后继续赶路.
就像这厦门的海水,无论岸上发生什么,它永远都是那样,潮涨潮落,不知疲倦.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朋友发来的微信,问我晚上要不要去八市吃海鲜.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好”.
你看,无论这世界多么喧嚣,无论资本的浪潮多么汹涌,最后能抚慰人心的,大概还是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几个能说真心话的老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会展中心的灯光亮起了,把这一片海域照得通透.
那些灯光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像是一把把碎金子撒进了海里.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热闹的场馆.
再见啦,这世界的目光.
我要回到我的生活里去了,回到那些具体的、微小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子里去.
毕竟,那才是属于我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