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十二月的风里竟然还藏着暖意. 不像上海的冬天,湿冷得要钻进骨头缝里去,也不像纽约,风一刮起来,满街都是裹着黑色大衣匆匆赶路的人,连灵魂都被冻得缩成一团. 我站在会展中心的前广场上,手里捏着一颗有些融化的大白兔奶糖. 这是刚才在路边便利店随手买的,剥开糖纸的时候,那种熟悉的奶香味瞬间把我也拽回了三十年前的弄堂. 那时候我们多容易满足啊,一颗糖就能甜整个下午. 现在呢? 手里握着飞往世界各地的机票,护照上盖满了五颜六色的章,心里却常常觉得空荡荡的,像个漏风的旧风箱.
凌晨五点的天色,是一种暧昧不明的灰蓝. 海风带着咸湿的味道扑面而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周围全是穿着鲜艳跑鞋的人,大家在拉伸,在谈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生命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新买的亚瑟士,白得有些刺眼.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马拉松,半马,对于一个习惯了坐在书桌前熬夜敲字、靠咖啡续命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虐. 为什么要来? 或许是因为那晚在香港中环的半山扶梯上,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发条橙,日复一日地旋转,却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又或许,只是想找个借口,逃离那个充满了截稿日期和虚伪社交圈的城市.

"砰——"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起来. 我也被裹挟着向前,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起跑线就在眼前,巨大的拱门上写着那些激昂的标语,但我眼里只看得到那个红色的计时器,数字在疯狂跳动. 每一秒,都在流逝. 就像张爱玲说的,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 我跑过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看见里面映出一个略显笨拙的身影. 那就是我吗? 那个曾经在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里为了一个论点和教授争得面红耳赤的女孩,去哪了? 那个在黄浦江边发誓要写出惊世之作的女人,又去哪了?
路过环岛路的时候,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丝绒,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无声无息. 我想起伍尔夫,她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清晨,独自面对着内心的波涛汹涌?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蛰得眼睛生疼.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这感觉真糟糕,却又真切得让人想哭.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吧. 不是隔着屏幕看别人的悲欢离合,不是在键盘上敲击那些精修过的词句,而是此刻,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我:你还在这里. 你还拥有这具身体,还能感受痛苦和疲惫.

跑到十公里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个小女孩,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姐姐加油!" 她手里还抓着一只还没吃完的早餐包子. 我突然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 那一刻,我好像和多年前那个在弄堂口等妈妈下班的小女孩重叠了. 时间是个诡计多端的魔术师. 它拿走了我的胶原蛋白,拿走了我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却也给了我一种沉甸甸的、叫做"阅历"的东西. 就像这块大白兔奶糖,虽然有点化了,粘手,但它依然是甜的,甜得有些粘牙,有些让人怀念.
后半程几乎是靠意志力在撑. 双腿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和地心引力做一次殊死搏斗. 旁边的跑者有的停下来走了,有的还在咬牙坚持. 我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一首关于坚持的低音提琴曲. 在这条赛道上,没有人是特殊的,也没有人是旁观者. 我们都是在和自己较劲. 和那个想要放弃、想要躺平、想要逃避的自己较劲. 我想起在纽约那几年,一个人搬家,一个人修马桶,一个人在暴雪天去急诊室. 那时候觉得苦,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独自度过的时光,不正是构成我现在坚硬外壳的砖瓦吗?

终点线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落泪,只有一种深深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挂上奖牌的那一刻,我摸了摸它冰凉的金属质感. 这不仅仅是一块奖牌,它是一个句号,也是一个开始. 我坐在路边的草地上,打开手机,拍了一张海的照片. 没有加滤镜,没有修图,就是原本的样子. 灰蓝的海,金色的光,还有远处模糊的船影. 就像我的生活,不完美,有瑕疵,甚至有点乱糟糟的,但它是真实的.
回酒店的路上,我特意去买了一包水果糖. 那种透明的、五颜六色的硬糖. 剥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我想,回去以后,或许可以开始写那本一直不敢动笔的小说了. 不再去管什么市场风向,不再去想什么文学奖项. 就像今天这场跑步一样,只为了自己而跑,只为了记录下那些微小而确定的瞬间. 厦门的海风还在吹,吹散了身上的汗味,也吹散了心头积压已久的阴霾. 原来,只要还在跑,就没有所谓的终局. 每一次抵达,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好地出发. 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路边,安静地吃完一颗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