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春天总带点湿漉漉的味道。
空气里浮着盐分,像是刚刚晒过的衣服,潮气混合着阳光,贴在我身上。

我喜欢早晨去会展中心边上的海边走。
一大早,天还蒙蒙亮。
那条路上很空,只有偶尔晨跑的年轻人——他们的步伐很有力量。
我总是慢吞吞地走,像小时候在上海外婆家的弄堂里转悠。
其实我并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厦门生活。
或许只是逃开北方的冬天吧,逃开那种寂静又锋利的冷。
会展中心外的玻璃幕墙,巨大的,冰冷,反射着天空和海的颜色。
每次走到那儿,我都会下意识地望进玻璃里。
玻璃幕墙像一面巨大的湖。
我知道里面有我的影子。
但每次看到,都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人——穿着普通的T恤,头发随意地扎起来,左手还提着个白色帆布袋——她真的就是我吗。
我甚至有点想笑。
记得在香港的时候,我也常这样。
铜锣湾的橱窗,永远灯火通明。
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常常觉得那是另一个人。
那个时候的我,总觉得自己能变成任何人。
可现在好像不是了。
厦门的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只是一个被时间慢慢磨平了棱角的女人。
我有点分不清,这种感觉是悲伤、释然,还是单纯的疲惫。

你说,人到底会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老去呢?
就像有人突然在你背后喊了一声,你回头,却发现原来的你已经走远了。
会展中心的水泥台阶上,昨晚的雨水还没完全干。
我踩下去,鞋底有点滑。
水珠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儿时手里抓着的糖果。
大白兔奶糖,水果糖——那些粘牙的甜味,突然就浮上心头。
小时候,糖果是奖赏。
外婆总是笑眯眯地递给我一颗,包着白纸的奶糖,剥开纸壳时的声音清脆,好像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现在呢?
糖果成了一种负担。
太甜,吃多了会腻。
偶尔吃一颗,嘴里残留的味道反而让我想起太多过去的事。
上海的弄堂。
香港的海风。
美国的秋天——落叶像糖纸一样,被风卷得满地都是。
生活其实挺像一颗糖。
外面包着一层又一层的纸,里面的甜味要等很久才能尝到。
有时候甚至还没等你尝出味道,就已经化在舌尖上了。
会展中心的玻璃窗外,海面上飘着几只白鹭。
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浅滩里,像是被谁遗忘的雕塑。

风吹过来,带点腥味。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被水泡软的石头。
石头很轻,表面滑滑的,像是刚刚被磨去记忆的样子。
我有些发呆。
厦门的城市节奏很奇怪。
有人说这里慢,其实也不全是。
早上八点,地铁站里全是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但也有点迷茫。
我常常想,他们会不会也觉得玻璃幕墙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会不会有一天,突然不认识自己了?
城市永远是流动的。
它的记忆像水一样,穿过石板路的缝隙,渗进人的生活。
我在上海的时候,喜欢站在清名桥上看水。
桥下的水流拍打着石壁,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慰感。
水是有记忆的吧。
它流过的地方,都会留下痕迹。
只是我们看不见。
厦门的海也是这样。
涨潮、退潮,日复一日。
就像人的记忆。
有些东西你以为早就忘了,但某个瞬间——比如玻璃幕墙里突然晃出一个陌生的自己——那些东西又涌了上来。

我有点害怕这种感觉。
但又觉得它很真实。
总比麻木、无感要好。
我坐在海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块石头。
阳光透过云,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突然想到王安忆写上海,说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一座城市。
我觉得挺对的。
我的城市里有糖果,有湿润的石板路,有夜色下的玻璃幕墙。
有走丢的自己,也有偶尔回头的片刻。
人是会变的。
但有些东西,会留在身体里,像糖纸的褶皱,像石头上的水痕。
厦门的夜晚很美。
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在路灯下发着淡蓝色的光。
我靠近它,想看清楚里面那个人。
她低着头,眉毛微微皱着。
我认不出她,但我知道,她也是我。
也许每个人都在时间里走散了几次。
有些自己,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但没关系。
就像糖果吃完了,嘴里还有点残留的甜。

生活其实也差不多。
你说,谁能永远留住最初的自己呢?
走着走着,影子变了,脚步也慢了。
但玻璃幕墙还在。
它照见了我的现在,也藏起了我的过去。
我突然有点释然。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
有光,有影,有人影模糊,有糖纸遗落。
走到最后,你会明白,最熟悉的其实是那种淡淡的怀念。
不是一定要回头。
不是非要认识自己每一次的模样。
只是偶尔停下脚步,看看海,摸摸口袋里的糖纸。
然后继续走。
厦门的风又起来了。
玻璃幕墙上的人影晃了晃。
我笑了一下。
天色慢慢暗下来,我转身离开。
身后是海,是风,是玻璃里的另一个我。
其实——也没什么。
这就是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