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厦门,海风有点黏.

刚从闽南大戏院出来,耳边似乎还残留着舞台上那声凄厉的唱腔.
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环岛东路的椰子树梢上.
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这件风衣还是三年前在纽约苏豪区的一家古着店淘来的,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极了伍尔夫笔下那个急匆匆穿过伦敦街头的女人,满心以为能把全世界都装进那个并不大的衣兜里.
现在的我,站在会展中心空旷的广场上,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塔,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满溢着什么.
手里攥着的一颗话梅糖,糖纸被手心的汗濡湿了,黏糊糊的.
这让我想起以前在香港中环上班的日子,那时候为了赶一篇稿子,常常在深夜的茶餐厅里,就着一杯冻鸳鸯,嚼着这种咸咸酸酸的糖,看着窗外叮叮车像发光的甲虫一样爬过.
时间真是个狡猾的小偷,它偷走了胶原蛋白,偷走了那种“非黑即白”的决绝,却偷偷塞给你一堆叫做“阅历”的边角料.
刚才戏台上演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一个关于等待和错过的老套故事,才子佳人,一别经年.

坐在我前排的一个阿婆,头发银白,盘得一丝不苟,戏到动情处,她偷偷用手帕摁了摁眼角.
那一刻我突然走神了.
我想起在上海武康路的老房子里,外婆也是这样,听着收音机里的评弹,手里剥着毛豆,眼神却飘得很远很远,仿佛穿过了弄堂,穿过了黄浦江,去赴一场没人知道的约.
戏里的人在演悲欢离合,戏外的我们,谁又不是带着一身的故事坐在台下呢.
闽南大戏院独特的造型在夜色里像个巨大的白色海螺,静静聆听着这座城市的潮起潮落.
我沿着海边慢慢走,高跟鞋敲击在木栈道上,笃笃,笃笃.
这声音有点孤单,又有点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变形,像极了达利画里那些融化的时钟.
其实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在独角戏里挣扎,偶尔有人客串一下,然后匆匆谢幕.
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啦啦的,像是在洗刷着什么旧账.

我剥开那颗话梅糖,放进嘴里.
酸.
紧接着是一丝回甘.
就像这几年,从一个城市漂流到另一个城市,箱子里的书越来越多,能说话的人却越来越少.
以前总觉得要活得轰轰烈烈,要像张爱玲说的那样“出名要趁早”,现在倒觉得,能在一个有风的晚上,看完一场戏,一个人慢慢走回家,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路过一个卖荧光气球的小摊,五颜六色的光在黑暗中浮动,像一群迷路的水母.
摊主是个年轻的男孩,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傻笑,大概是在给喜欢的姑娘发消息吧.
那种青涩的、毫无保留的快乐,真好.
我没买气球,我怕它飞走,也怕它在我手里慢慢瘪下去,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告别.
走到会展中心北侧,风更大了.

这里离海更近,空气里全是那种咸湿的味道,混杂着不知名的花香.
我想起刚才戏里的一句词:“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是啊,多忧何为.
我们都是这巨大剧场里的临时演员,有时候拿到了主角的剧本,有时候只是个跑龙套的背景板.
重要的是,当灯光打在你身上那一刻,你有没有认真地演好你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可能是编辑在催稿,也可能是某个远方朋友的问候.
但我不想看.
此刻,我只想做个纯粹的观众.
看这夜色如何温柔地吞没这座岛屿,看月光如何在海面上撒下一把碎银.
我又想起那个阿婆擦眼泪的手帕,想起外婆剥的毛豆,想起纽约街头的冷风,想起香港茶餐厅的冻鸳鸯.

这些零碎的片段,像这颗话梅糖一样,慢慢在嘴里化开,最后只剩下一个坚硬的核.
那个核,大概就是我们对生活不死心的热爱吧.
哪怕它有时候酸得让你皱眉.
前面就是酒店了,大堂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像一个等待归人的怀抱.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海.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那里,深邃,包容,永不停息.
就像我们那些无处安放的记忆.
好了,戏散场了.
但这人间烟火的剧目,才刚刚开始下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