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在美国圣路易斯世界博览会上,十几名土著人,正围坐在草地上吃饭。
先别急着评价谁对谁错啊,我们就把照片摊开聊聊,老照片是会说话的东西,边角的木栅栏、后排的礼帽西装、地上的铁锅黑瓦片,这些细节一股脑冲出来,像有人在耳边小声叮嘱,别忘了那些被围观的目光,别忘了那时候人被当成展品的屈辱与无奈。
01

图中这一圈人叫菲律宾土著展演队,身上裹着草编和布条,胳膊腿儿上挂着串珠和贝壳,皮肤被阳光一烤泛着铜红色,男人多半赤着上身,头发抹得油亮,坐在地上围着一口黑锅吃东西,锅沿上还蹭着白乎乎的汤渍,旁边散着几块扁圆的石板当垫子,地面是又硬又尖的枯草,踝骨贴在上面看着都硌得慌。
那道木栅栏可扎眼了,规规整整把人围在里头,外头一圈人穿得体面,礼帽伞柄一应俱全,脚下是擦得发亮的皮鞋,笑着指着,像逛动物园一样,隔着栅栏说话的声音听不见,可眼神你懂,打量、好奇,还有点居高临下的轻慢。
有个年轻的小伙子突然站起身,身上肌肉紧绷,眼眶通红,手指直直指向镜头,像是在说别拍了,像是在说我们不是玩意儿,他脚边那只破碗翻倒在草地,汤水顺着土坷垃渗进去,旁边的孩子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又缩回去扒拉锅边的食物,动作很快,生怕有人抢。
奶奶以前讲过,集上也有看稀罕的棚子,唱把式耍猴戏,给几个铜板图个乐呵,可那毕竟是人家自个儿摆摊,爱看不看,没人把人当物件装起来,奶奶说话的时候猛地顿了一下,说要是有人在她家门口竖栅栏,拉着她站里面让人瞧,她早把栅栏给踹翻了。
以前的人跑远洋是为了谋生,现在的人出国多半是看世界,那时候的世界博览会,热闹归热闹,热闹背后却是一层冷冰冰的标签,把人往“奇观”里塞,把文化往“表演”里缩,等到灯一灭,人散尽,留在草地上的只有冷锅冷碗和一地脚印。
有人会说那是时代的语境,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一条栅栏落进照片里,它就再也拔不掉了,像一根刺,隔着百年还在扎人,照片被上了色,绿的草、褐的皮肤、黑的锅都显眼了,可上色也改不了味儿,空气里那股被围观的窒闷劲儿,隔着屏幕都透出来。
02

这个画面叫战地复诊,老屋灰瓦低檐下面,白求恩俯下身,用手托着小战士的残肢检查,老先生穿宽大的青灰长褂,袖口褶子里都是药水味,小战士拄着双拐,腋下夹着木靠垫,军帽压得很低,肩膀却挺着,像一棵不服输的小松树,他的裤腿从大腿处打了厚厚的补丁,布面被汗水磨得发亮。
屋里屋外有人在看,远处的兵坐在门槛边上,笑得含蓄,像是在给兄弟壮胆,院心的青石板被岁月踩得滑,角落里一把小木椅被人匆忙地挪开,留下一道细细的拖痕,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些草灰,落在白求恩的发梢上,亮闪闪的,像一层霜。
妈妈说,诊治的时候最怕的是感染,尤其在前线,针线和纱布都要反复煮,她小时候被针扎过一次,先把针放进煤油灯上烤,再往碗里一插,烫得冒泡,妈妈笑着说你看老外大夫也是这股认真劲儿,手多稳,眼神多专注,像钉子钉进木头,不偏不倚。
那时候的医馆就是院子里搭个铺,床板吱呀作响,消毒水味和草药味搅在一块儿,天黑了点两盏马灯,灯罩黄玻璃一暖,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现在医院白得发亮,仪器哔哔叫,麻药一下去人就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拆管子了,时代往前跑得真快,可有些人留下的手温,越想越烫手。
03
这个细长的影子叫栅栏的影子,阳光从高处一压,木条的缝隙在地上画出一排斜斜的纹路,像把人一寸一寸切开,围观的人脚下踩着影子,却不觉得烫,孩子举着串糖葫芦朝里看,红彤彤的一串在太阳下亮得扎眼,甜味却被风一吹就散了。
爷爷说,东西南北的庙会他都逛过,最怕的是“看人”的摊子,说是各地奇人异士,拿着小鼓在台上敲两下,照着词念两句,底下就哄堂大笑,爷爷摇头,说笑什么呢,他年轻那阵子被人笑过口音重,急得直冒汗,后来一想,人家不懂你的路数你就当听风,别把心丢了。
以前我们觉得照片里的人离自己很远,现在手机一抬就能把人塞进镜头,街头卖唱的、地铁打盹的、菜场吵架的,随手一拍传网上,底下就开评书,谁是谁非三两句定了调,我们又何尝不是站在栅栏外的人呢,这话说给我自己听,别用轻飘飘的好奇去压人。
04
这个动作叫托一托,白求恩的掌心贴住伤口那一圈硬邦邦的疤缘,拇指轻轻往里按,像是在摸一块还没凉透的面团,他没戴手套,指节上的青筋鼓着,力道不大,却稳得很,旁边的旧木椅靠背被汗水浸得发黑,摸上去滑腻腻的,这些触感照片里是看不见的,可你能想象出来。
我小时候摔破过膝盖,奶奶把我按在竹椅上,拿棉签蘸紫药水,团成一小团,滴在伤口上,凉飕飕的,疼得我倒吸气,奶奶不哄我,也不骂人,就说别动,忍一忍就好了,过两天就能下地跑,现在想起来,那句“忍一忍”不是叫你憋着,是有人在旁边托着你一把。
05
这个黑咕隆咚的家伙叫铁锅,锅底蹭得发亮,边上有豁口,烟从锅沿里往外冒,混着湿草味和油脂味,天光一照成了一缕缕白丝,锅边散着几只碗,有的口沿崩了小缺,碗里晃着稠糊糊的汤,看起来不香,可那会儿肚子饿起来,什么都是饭,伸手就扒拉两口。
以前我们家添新锅的时候,老锅舍不得扔,拿来煮猪食,锅耳子被火烤得通红,爸爸用铁钩一抬,锅咕噜咕噜响,蒸汽扑在脸上,辣得人眯起眼,现在厨房里是无烟灶和空气炸锅,干净利落,少了那股“糊一层锅巴也不怕”的气性,饭是更好吃了,味道却换了个路数。
06
这顶灰呢帽叫工装帽,帽檐短短的,压住了额头上的细汗,鞋是布面绑带鞋,鞋尖抬起,露出一小截脚背,鞋底磨得发白,边上起毛,走一步吱吱叫一声,像老屋的门轴在清嗓子,衣裳都是土色和蓝灰色,洗多了的颜色,褪得只剩个硬朗的骨架。
妈妈说,看衣裳能猜出活路,粗布硬鞋是要跑腿的活,袖口扎得紧是怕勾线头,帽檐压低是要挡风沙,现在的衣服讲究透气和速干,口袋里装的是手机不是钳子剪子,日子走到另一个拐角,工具也跟着换了模样。
07
这张照片里最重的东西不是锅也不是拐,是一句话的分量,别把人当景看,这话我写在这里,也是敲在自己脑门上,照片翻来覆去看多了,心里会有个秤,哪边轻哪边重,一目了然,记住就行了,别再把秤砣丢到一阵热闹里。
最后想说两句,老照片像一扇窗,推开了风就进来,尘也进来,冷不丁呛一口,眼泪就下来了,可风吹走了灰你才能看清楚,谁在栅栏里,谁在栅栏外,谁在托着伤口,谁在围着锅吃饭,我们把窗留着吧,别关死了,等下一阵风再来时,心里头有把稳当的闩,知道该往哪边开。
感谢阅读,欢迎点赞、收藏或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