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颂艺术中心近期推出中国当代抽象艺术大展“出神之手：抽象的实虚学”，展览汇聚赵大钧、尚扬、梁铨、黄锐、申凡、马可鲁、谭平、吴杉、孟禄丁、黄渊青、关音夫、王光乐十二位重要抽象艺术家的作品，策展人王将由此提出“实虚学”这一概念，以期将东方“虚实相生”的古老哲学融入对于中国当代抽象艺术的观察之中，构建起独立的全新阐释框架。本文整理自“颂艺术中心”公众号对策展人王将的专访。
“实虚学”这个概念的产生，并非偶然，而是我在长期观察中国当代抽象的实践后想要构建的一个阐释框架。它指向一个贯穿中国现当代艺术史的根本性课题。那就是如何将源自西方的现代艺术语言系统，进行创造性转化，使它能够承载艺术家自身的文化经验、精神世界与生命感知，并最终确立其主体性。抽象艺术作为现代主义的经典样式，这一课题在它之上表现得尤为尖锐和典型。
展览现场 颂艺术中心 2026
这个概念的核心源头，就是东方哲学“虚实相生”的思想。我们文化中一直存在着一种动态的、辩证的智慧，它从不将实与虚看作孤立对立的两极，而是将它们视为相互依存、转化、成就的统一体。这种思想构成了东方美学的深层语法。而如果将这一古老智慧放入当代抽象艺术的语境中，那么就形成了“抽象的实虚学”。在我看来，中国抽象正体现了这种实与虚的互动与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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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指向一切具体可感的层面。艺术家的身体劳作、画布上的物质痕迹、颜料与媒介的物性、形式的经营与构成。它是可触、可见、可分析的。虚，关联着那些无形却至关重要的层面，比如驱动创作的情念、作品背后的文化积淀与精神追求、画面中流动的气韵与意境、以及形式所指向的超越性思考。东方艺术讲究境界，心手双畅、虚实浑然就是一种至高的追求。
上世纪70年代末，黄锐就在星星美展上展出了具有抽象意味的作品。从中国当代艺术发出自主意识的先声开始，抽象就不止是一种风格选择，更是一种文化立场和精神诉求。它是对现代文化的积极拥抱，也是个体意识在视觉领域中的觉醒。此后的几十年里，中国艺术家在抽象这条线索上持续探索，他们面对的共性课题，就是如何将外来的现代艺术语言系统，与自身的文化传统和现实经验相融合，创造出真正具有精神内核的中国抽象表达。“实虚学”，就是想要描述这一融合、转化与生成的过程，它关注的焦点从“是什么”转向了“如何是”，从静态的结果转向了动态的生成。
黄锐，《夜梦-6》，1983-2015，布面油画，104.5 × 74.5 cm
在其中，黄锐的个案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在近年创作中时常运用一种独特技法，在画布上裁切出规整的几何形空洞。这让画布显露出悬浮于墙面的感觉。于是，代表“有”的画布、颜料，与代表“无”的空洞、阴影，就不再对立了，而是在相互依存、对比中生成了一个有呼吸的空间。这完美地诠释了虚实相生的思想。虚并非空无，而是万物生机涌现的场域，实也因虚的参与而获得超越物质性的精神维度。
尚扬，《白内障－切片1》，2018，布面综合材料，170cm x 245 cm
尚扬的艺术生涯清晰地展现了一种从山水景观到精神症候的转化。上世纪80年代，他的作品中还有具体的人物与大地形象。到了90年代的《大风景》系列，人简化为轮廓直至消失，自然山水崩解为拼贴式的碎片。这就是对当代中国剧变的视觉回应。在急速现代化进程中，人与自然的传统关系，那种天人合一的和谐状态解体了。而他近十年的抽象实验更进一步，直接用浇筑、流淌的化学材料制造出如白内障般浑浊模糊的平面。这里的抽象就成为一种症候，一种独特的虚。它抽离了山水的表象，揭示出生态伤痕与历史反思的本质，又将这种本质思考凝固为新的物质痕迹。可以看出，他的工作正是基于深刻现实感知的，由实入虚，化虚为实。
申凡，《山水-C-36》，2008，布面油画，96 x 96 cm
与尚扬对外部现实的关切不同，申凡的抽象更倾向于内在的哲思。他长期以“山水”为创作灵感，用极致的简化和重复，抽取山水的轮廓，形成匀质的网格与线条。对申凡来说，在反复描绘、抽离形象的过程中，那个固着的、沉重的、充满习气与成见的“我”也被一并破除和消融了，从而重构出一个空明的主体状态。他的抽象，就是一种针对自我的破执与重建，以此达到心境的更新。这非常接近东方哲学中“涤除玄览”的修养功夫。
谭平，《无题》，2025，布面丙烯，200 x 300 cm
在中国艺术家的实践中，时间往往被体验和表现为绵延的过程或积累的工夫。谭平的作品就是绝佳例证。他的创作总是开始于一个即兴的起点，类似于行动绘画的瞬间，但其后通过数十遍的反复覆盖，让不同时间点的决定、情绪、痕迹相互叠加、渗透、对话。时间在这里被层积、沉淀为可见的物质厚度与色彩关系。所以，他的画面永远处于“未完成”的开放状态。这是一种将时间物质化的探索，体现了深刻的实虚转化。
王光乐，《寿漆070309》，2018，布面丙烯，114 x 116 cm
将时间凝固为物质，在材料物性上走向极致的艺术家是王光乐。他的《寿漆》系列，将创作行为本身转化为一种日复一日的、仪式化的功夫。在画布上重复近乎相同的涂刷动作，让画面的层次在累积中生长。而时间这个最抽象的概念，却通过一层层实在的颜料堆积，被凝固、被显形。画面就像生命的年轮，是有限生命时长向厚重物质实体的转化。他的重复，就像禅宗“坐禅”或书法“日课”般的修行。而这与许多西方后现代主义作品以重复暗示机械复制与消费社会空洞感相比，是截然不同的。
必须要提的是，批评家栗宪庭先生曾用“念珠与笔触”来概括上世纪90年代以来一批中国艺术家将重复性笔触作为一种精神修行的创作特征。而在“实虚学”的视野里，这正是由实入虚的经典范式。艺术家通过身体日复一日重复的、难以计数的笔触、动作，在时间的绵延中，逐渐消弭刻意与执着，使精神得以显形，从而达至一种无念或空静的心境。于是，这就成为了一种“借笔修心”的身体实践。
梁铨，《后花园》，2017，宣纸水墨拼贴，161 x 122 cm
梁铨的抽象作品，可称为营造当代意境的典范。他运用彩墨的晕染与精妙的宣纸拼贴，创造出淡雅、空灵而又层次丰富的画面。而关键在于，他没有模拟古代绘画的内容，却抓住了意境生成的内在规律，这就是所谓的“境生于象外”。梁铨画中的满，是精心经营的色块与边线。而整体气息所指向的空与虚，则是他试图营造的象外之境、韵外之致。
黄渊青，《2024-17》，2024，布面油画，160 × 160 cm
对“书写性”的解放，是另一种至关重要的路径。在中国艺术传统中，书画同源不仅指形式同构，更指其精神内核的相通，都强调心手相应、笔随心运的即时性与生命感。黄渊青抽象创作的内核正是这种书写性。他创作一件抽象作品，里面的线条不是预先设计好的，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而然发生的，那种带着笔与画面摩擦的阻力感，带着手腕运转的顿挫与节奏，是一种身体与材料的即时对话。这让我想到孙过庭《书谱》所说的“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内心的情绪波动与对天地自然节律的感悟，手的运动直接将其转化为视觉的痕迹。黄渊青的画面里，书写彻底脱离了字义的束缚与可读性的要求，解放为纯粹的时间性线条与色彩的和鸣。快速落笔的瞬间决断与漫长等待后的再次介入互相结合，画面成为一个自在生长的有机体。
马可鲁，《啊打系列》, 2025，布面油画，200 x 200 cm
而马可鲁的《啊打》系列，是将书写性推向了一个更具爆发力和身体性的维度，并赋予了它鲜明的禅宗意趣。挥洒泼溅的笔触神似狂草的气魄，但又完全无法被释读。“啊打”之名，是仿效武术搏击前的呼喊，是没有具体语义的语气词。这是要截断理性的逻辑思维，直指本心，激发瞬间的直觉与本能反应。马可鲁的人生跌宕起伏，他的艺术生涯随之经历了不同阶段的变化。我们可以看到他从早期吸收西方现代主义的形式语言，到中年曾一度探求中国古典绘画的静谧，再到近年以《啊打》系列重新迸发的历程。而这个系列标志着他将早年积累的表现性能量，与近些年来对东方思想的深切体悟相结合。禅宗的“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都为这种强烈的、身体性的、超越语言规训的抽象表现，找到了一套文化解决方案和形而上出口。
赵大钧，《作品4843》，2019，布面油画，180 × 166 cm
赵大钧先生长期在现实主义语境下进行教学与创作，但在他的艺术内核中，始终存在着一种对形式本质、对结构力量的现代主义追求，以及对深沉历史感的东方式关怀。所以，他的抽象作品，结构坚实，具有西方现代绘画的架构感，而其中奔放、遒劲、甚至带有生命震颤感的线条，又透着中国书法的写意精神，具有一种鲜明的金石气。我认为这是两种文化精神在他个体生命中的激荡与沉淀。他称自己的艺术为“我的现代主义”，这个“我”字，点明了他创作的主体性与综合性。这背后，也是修身传统所强调的个体的人格修养在艺术中的体现。
孟禄丁，《朱砂·雄黄·石青》，2025，布面综合材料，280 x 280 cm
有的艺术家在创作之路上不懈地探求，同时也承担了艺术学院的教学工作，所以他们在这一点上会有更强的使命感。抽象既可以是一种感性的、神秘化的个人体验，也可以是一套理性的、可探讨、可拓展的语言系统和思维方法。这也呼应了中国思想中知行合一、即体即用的传统，其实就是要将道的体悟与术的研习紧密结合。
孟禄丁的实践与理论思考在这方面尤为突出。早在85新潮时期，他就撰文提出“纯化语言”，强调对艺术语言本体的研究，以此反思当时过于膨胀的人文热情，让艺术回归自律性。深入钻研语言之术，洗刷附加在艺术之上的过多社会承载，从而更接近艺术本身。他的抽象创作生涯已近40年，每个阶段都有鲜明的特点。近些年来，他运用朱砂等材料进行创作。朱砂是具有深厚文化意涵和宗教仪轨属性的物质，在中国传统中被视为纯阳之物，关联着生命、永恒与转化。这种近乎仪式化的创作，调动了物质的物理与心理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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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孟禄丁将这种实践视为“非具象”的语言探索。在理论上，他明确拓展了抽象的范畴，强调“非具象”是一门基础性的视觉语言，它超越具体的流派和风格，关乎形式的生成逻辑、物质的能量转换与思维的自觉锻炼。他认为这门语言是可以被教授和研究的，背后贯穿的是一整套现代性的理性思维方式。这种系统性的工作，就是在精神、文化与教育、方法论之间，建立坚实的桥梁。
吴杉，《新水令》，2018，大漆、麻、木板，80 x 60 cm
中国抽象艺术家对物质的探索，往往更注重发掘物质与文化、自然、身体的深度关联，赋予物质以生命的温度与精神的维度。比如吴杉，他几十年如一日地探索大漆这一东方媒材。大漆温润、深邃，会随时间氧化而变色，自带文化质感和历史记忆。他先在纸上勾勒极简的、游丝般的线，这线就像气的流动，再反复多层地以漆制作，这是质的积累。创作过程中，纸上勾线一次性完成而得到的结构气韵，与漆画制作中反复打磨的工夫之间，形成一种张力，最终在温润的漆面上构筑出一个可供精神游弋的静谧园林。
关音夫，《红色的仪式》，2024，木板丙烯，200 x 200 x 7.5 cm
还有一种实践，更加尊重与引导材料的自主生命。关音夫的创作是典范。他在一定程度上放任颜料自主流淌、沉积、皲裂，形成如地质层或生物组织般的肌理。也就是说，他的角色不是强力的控制者，而是引导者与对话者，在控制与失控的边界上与材料合作。这背后是道法自然的思想，遵循材料自身的物理秉性，因势利导，让形式在自然生发中呈现。这与极少主义那种绝对控制与预设形式的理性秩序，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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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展览里十二位艺术家的创作共同构建了一种基于文化根脉的当代主体性。在全球化的当下，表明了当代性不必以断裂传统为代价。深刻的传统可以转化为前卫的语言。这种主体性，是一种在深度对话中确立自身文化坐标与表达方式的自觉，而不是排他的民族主义。他们的作品并列于此，从不同角度映照出同一种文化心性。那便是在“实”的有限中，探寻“虚”的无限。通过极度凝练的视觉形式，他们为自己也为观者，开辟出一处可以心斋、坐忘的所在。如此，抽象便以一种更本质、更含蓄的方式，切入现实的核心，触碰难以言说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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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策展人
王将（Wang Jiang)，独立策展人、艺术评论人。他同时是寸止设计（Inch Office ）创始人兼视觉总监，并担任四川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及中国当代艺术年鉴特约编委。
从业至今，王将策划了逾百场当代艺术展览，并编辑、设计众多艺术出版物。他的研究与写作聚焦于“中国新绘画”呈现的多元可能性，关注议题包括：具象绘画的复兴与叙事重构；材料实验与新物质主义转向；屏幕文化对架上绘画的渗透；全球化与新东方美学的张力；社会运动与集体记忆的视觉化；艺术史谱系的解构与重写。
其艺术评论广泛发表于 Artnet、Artnews、Artbaba、ArtAlpha、Hi艺术等专业媒体及各大艺术机构官方平台。他近期的个案评论涉及：袁运生、马可鲁、吴维佳、孟禄丁、王玉平、刘锋植、王音、杨茂源、毛焰、马轲、王迈、黄宇兴、王亚彬、秦琦、陈彧君、关音夫、闫冰、夏禹、高瑀、亓文章、陈柏豪、葛辉、黄亮、吕松、许宏翔、钟慰、刘海辰等艺术家。
自2024年起，王将持续进行着对“屏幕一代”的深度访谈、研究与系统梳理工作，试图在此基础上建构后屏幕绘画的核心概念与理论框架。
关于出品人
苏芒（Su Mang)，「頌」艺术中心创始人，优秀的杂志出版人和媒体企业家/慈善家。她创办了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时尚芭莎》，打造中国最顶级慈善活动「芭莎明星慈善夜」；曾任时尚集团总裁，带领公司成为中国传媒出版界翘楚。她亦在2010年开始涉足艺术领域，创办的《芭莎艺术》杂志，倡导让艺术成为时尚，让艺术创造价值，成功推动了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发展。2017年，她作为总策划在今日美术馆策展了「破界/150周年BAZAAR时尚艺术大展」，为艺术时尚多媒体展览开创先河。2022年创办「頌」艺术中心，是她理想的延续。她将和我们年轻的国际化专业团队一起，为798艺术区增添新的色彩和想象空间，和艺术界、学术界更多专家联手，集结更多强大的资源和媒体经验，助力艺术之梦，打造生活之美。
由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与科技艺术学院主办的首届“表现与抽象艺术高级研修班”目前已经面向社会招生。原定于2025年12月在中央美术学院城市设计学院（燕郊校区）中央美术学院孟禄丁非具象艺术研究中心开课：现延期至2026年3月中旬正式开课。
本期高研班授课导师为：马可鲁、马轲、迟群、孟禄丁。
课程具体分为：素描构造与色彩表现、非具象表现中的自我空间与艺术语言、自由创作的抽象语言呈现与观念表达、阶段性总结及作品展示与讲评以及当代艺术大讲堂等，敬请关注！
招生咨询电话：18612179293
负责人电话：丁老师18612179293（微信同号）
负责人邮箱：337637359@qq.com
文字统筹：于海元
图文编辑：陈关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