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难得的阴天. 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太阳，海风也是凉的. 我一个人从环岛路晃荡过来，脚底下的沙子细细碎碎地响，像是在跟我窃窃私语. 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会展中心这片大草坪. 草是青的，那种很纯粹的、不带一点杂质的青，一直铺到天边去. 记得在纽约中央公园也有这样一块草坪，那时候我手里总是捧着一杯烫手的咖啡，行色匆匆，满脑子都是截稿期和房租. 而在香港维多利亚公园，草坪更像是菲佣们的聚会所，热闹是热闹，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只有这里，厦门. 它让你觉得，时间是可以浪费的，甚至，浪费时间本身就是一种美德.
我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干燥的地方躺下. 背脊触碰到土地的那一刻，那种踏实感，是从尾椎骨一直传到后脑勺的. 天上的云走得很慢，慢得像是我那个住在上海法租界老房子的外婆，摇着蒲扇讲故事的语速. 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层层叠叠，像是被打翻的牛奶，又像是那种老式的棉花糖，一撕就是一大片. 我想起小时候，为了吃一口大白兔奶糖，能跟邻居家的小孩打一架. 那层半透明的糯米纸含在嘴里，慢慢化开，那种甜，是带着奶香的，腻得让人心安. 现在的糖果做得越来越精致，包装花里胡哨，可吃到嘴里，总觉得少了那股子纯粹的劲儿. 大概是我们长大了，味蕾也变得挑剔，或者说，变得麻木了.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草叶被折断后的清香. 这味道让我想起张爱玲笔下的那些个下午，阴郁、潮湿，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精致. 她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倒是觉得，生命更像是一块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氧化了，有点锈色，但依然是甜的. 躺在这里，看着云卷云舒，忽然觉得以前那些纠结的事情，都变得很遥远. 那些在上海为了一个项目方案熬的大夜，那些在香港为了赶地铁挤掉的高跟鞋跟，那些在美国为了融入圈子而强颜欢笑的聚会. 此刻都化作了云烟. 就像这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谁也留不住谁.
旁边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放风筝. 风筝是个燕子的形状，飞得很高，那根细细的线，在风中紧绷着，像是某种隐喻. 我们是不是也是这样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线的那头，是命运，还是我们自己的执念？ 那个男孩子跑得满头大汗，女孩子在后面笑着喊加油. 那种笑声，清脆得像是一把玻璃弹珠洒在地上. 我想起二十岁那年，我也曾这样肆无忌惮地笑过. 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长，只要努力，什么都能得到. 现在回过头看，那时候的自己，傻得可爱，也真诚得让人心疼.
草坪上还有几个孩子在吹泡泡. 五颜六色的泡泡在风中飘浮，映着灰白的天空，显得格外梦幻. 一个泡泡飘到我面前，"啪"的一声碎了. 溅了一点点水星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这让我想起那年在清名桥下，坐在乌篷船里，听着桨声划破水面的声音. 那时候也是阴天，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两岸的灯笼红彤彤的，映在水里，像是被打碎的梦. 我手里捏着一个在惠山泥人巷买的"大阿福"，泥塑的娃娃笑得没心没肺. 那个卖泥人的老头跟我说，姑娘，人生嘛，就是要笑口常开. 当时我不懂，觉得这不过是生意人的客套话. 现在躺在厦门的草坪上，忽然就懂了. 生活本来就是一地鸡毛，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这一地鸡毛里，找出一根漂亮的羽毛，插在头上，装作自己是个印第安酋长.
闭上眼睛，听着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那声音很有节奏，哗——哗——，像是在给这个城市唱摇篮曲. 我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海上的一叶扁舟，起起伏伏，却没有恐惧. 这种安全感，或许是因为脚下的土地，或许是因为头顶的天空，又或许，只是因为此刻的我，终于学会了和自己和解. 承认自己的平庸，承认自己的软弱，承认自己也会老去，也会被遗忘.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这草坪上的小草，春天绿了，秋天黄了，冬天枯了，明年春天又会再绿. 它们从不问为什么，只是顺应着季节的流转，顽强地活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大概是编辑在催稿，或者是哪个不熟的朋友发来的群发祝福. 我没去管它. 在这个时刻，我只想做一个任性的孩子. 把手机扔在一边，把烦恼扔在一边，把那个精明强干的"女作家"面具也扔在一边. 我只是一个躺在草坪上看云的女人. 一个有点累、有点馋、有点想吃糖的女人. 我想，如果此刻手里有一颗大白兔奶糖就好了. 剥开那层糯米纸，塞进嘴里，让那种熟悉的甜味弥漫整个口腔. 那就完美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散开，像是一只只温柔的眼睛. 海风变得有些凉意，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该走了. 生活还在继续，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但我会记得这个下午. 记得这片青青的草坪，记得这漫卷漫舒的云，记得那个风筝，那些泡泡. 记得这种被时间遗忘的感觉. 起身的时候，我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就像是拍落了一身的尘埃. 厦门，谢谢你给我的这片刻宁静. 哪怕只是片刻，也足够我回味很久很久了. 走吧，去买颗糖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