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海风很大,吹乱了头发也吹散了愁
十二月的厦门,风有些大. 我裹紧了那件在纽约SoHo区买的旧风衣,站在会展中心外面的防波堤上. 海浪拍打石头的声音,像极了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这里不是清名桥,也没有南长街那种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但空气里那种咸湿的味道,却莫名地让我想起好多年前在维多利亚港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野心和爱恨. 现在呢. 现在我手里只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刚才在路边便利店随手买的. 剥开糖纸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甜腻气味钻进鼻子里,一瞬间,时空好像错位了. 我记得伍尔夫说过,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可有时候,成为自己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特别是在你经历过太多城市的迁徙之后. 上海的梧桐叶落了,香港的霓虹灯亮了,波士顿的大雪停了. 最后,我站在这里,面对着这片灰蓝色的海. 风真的很大. 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像我此刻的思绪一样,纠缠不清. 这几天一直睡不好,心里总压着点什么. 或许是那个没写完的稿子,或许是那个再也不会打来的电话. 人到了某个年纪,愁绪就不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暴雨,而变成了绵绵密密的阴雨天,甩都甩不掉. 我把那颗糖放进嘴里. 硬邦邦的,还没化开. 就像生活里那些坚硬的时刻,你得含着它,忍着它,等它慢慢变软,变甜. 远处,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惨淡的日光. 那种光很冷,像手术刀一样,把城市剖开. 我看到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它们不需要护照,也不需要签证,自由得让人嫉妒. 这让我想起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我也常常一个人开车去海边. 那时候车里总是放着Leonard Cohen的歌,那个老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哑,唱着爱与背叛.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孤独是带着点表演性质的,觉得自己像个电影主角. 而现在的孤独,是实打实的,像这脚下的石头一样粗糙. 我蹲下来,看着海水漫过堤岸,又退回去. 水里有泡沫,脏脏的,却也真实.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不是所有的水都是清澈的,也不是所有的糖都是甜的. 我们总是在寻找某种纯粹,最后发现,混浊才是常态. 旁边走过一对情侣,女孩子手里拿着一串气球,笑得很开心. 风把气球吹得东倒西歪,她却抓得紧紧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点感动. 我们都在抓着点什么,不是吗. 有人抓着爱情,有人抓着回忆,有人抓着那点可怜的自尊. 而我,抓着这颗正在嘴里慢慢融化的糖. 甜味终于出来了,那是记忆的味道. 小时候,只要有一颗糖,就能开心一整天. 现在,我们要很多很多的钱,很多很多的爱,却还是不快乐. 是不是我们把快乐的门槛定得太高了. 其实,快乐可能就是这一刻的海风. 虽然它吹乱了我的头发,但也吹得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那些纠结的、放不下的、耿耿于怀的人和事,在这样浩大的海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海风是很野蛮的,它不管你高不高兴,劈头盖脸地吹过来. 但它也是温柔的,因为它把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尘埃,都吹散了.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那些灯光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浪破碎、重组. 像极了我们的人生,不断地破碎,又不断地重组. 我把糖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 这不仅仅是一张糖纸,它是我今天与这个世界和解的证据. 或许明天,烦恼还会卷土重来. 或许那个稿子还是写不出来.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风很大的黄昏,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我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虽然怎么理也理不顺. 没关系,乱就乱吧. 生活本来就是一团乱麻,我们要做的,不是解开它,而是学会欣赏这种凌乱的美. 就像这海风,虽然粗鲁,却也畅快. 我转身,背对着大海,往回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面是喧嚣的城市,身后是沉默的大海. 我在中间,走得慢吞吞的. 但我知道,这一刻,我是轻盈的. 因为那些愁,真的被风吹散了,散落在海里,变成了泡沫. 下次再来,或许我会带一把椅子. 不为别的,就为了坐在这里,听听风的声音. 听它告诉我,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切都会过去,就像这退去的潮水. 而留下的,只有湿润的沙滩,和那些闪闪发光的贝壳. 那是时间给我们的礼物. 也是我们活过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