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草坪青青，躺在那里看云卷云舒
飞机落地高崎机场的时候. 我还在想上一周在纽约MOMA看见的那幅画. 那是罗斯科的红与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厦门的风一吹过来. 那种黏腻的、带着海腥气的湿润感. 一下子就把那层来自北美的干燥给洗掉了.
我其实并不喜欢太过喧闹的旅游景点. 鼓浪屿的人潮让我害怕. 曾厝垵的鱿鱼味太重，盖过了故事本身的味道. 所以我让司机把车开到了环岛东路. 就在会展中心那一带停下.
这里有一种奇异的空旷感. 像是上海陆家嘴还没建起三件套时的那种留白. 又有点像香港中环周末清晨的寂寥. 我脱了那双磨脚的高跟鞋. 赤脚踩在草坪上. 草尖有点刺，又有点痒. 像是记忆里某些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忽视的小情绪.
我就这样毫无形象地躺下了. 身下是结实的土地. 头顶是没有任何遮挡的天空. 这里的云，走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故意跟这个急躁的世界作对. 我想起伍尔夫说，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此刻，我只是一个躺在草坪上看云的中年女人. 不是谁的母亲，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那个在截稿日前焦头烂额的专栏作家.
口袋里还揣着两颗大白兔奶糖. 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买的. 剥开糖纸的那一瞬间. 那种廉价却又温软的奶香. 混合着海风的味道，钻进了鼻子里. 我把糖含在嘴里. 坚硬的糖块慢慢融化. 就像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最后都化成了一滩甜腻的水.
远处有风筝在飞. 是一只巨大的章鱼，张牙舞爪地在空中扑腾. 牵线的是个年轻的父亲，旁边跟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里拿着那种彩色的风车. 呼啦啦地转. 那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草地上听得真切. 我想起很多年前. 在波士顿的查尔斯河畔. 我也曾这样牵着谁的手. 以为那样就是一生一世了. 后来才明白，所谓的一生一世. 不过是无数个瞬间的叠加. 有些瞬间留下了，有些瞬间被风吹散了.
这里的海，不是那种纯粹的蓝. 它带着点灰，带着点绿. 像是一块洗旧了的丝绸. 并不光鲜，却有着令人安心的质地. 我眯起眼睛. 看着阳光在海面上撒下一把碎金. 光影跳跃着. 像极了那些我们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往事. 明明已经模糊了. 却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闪烁一下. 刺痛你的眼睛.
旁边走过一对老夫妻. 说着我听不懂的闽南话. 语调软软的，糯糯的. 像是刚出锅的花生汤. 老太太的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 老先生手里提着个保温杯. 他们走得很慢. 不需要说话，那种默契就流淌在两人之间. 我突然觉得. 这大概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答案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 而是当你老了，走不动了. 还有人愿意陪你在海边的草地上. 慢慢地走一段路.
躺久了，背上有点凉. 那是地气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了. 但我不想起来. 这种被大地托举的感觉太好了. 好像你可以把所有的重量都卸下来. 把那些关于房价的焦虑、关于衰老的恐慌. 关于下个月书稿的压力. 统统都交给这片草地. 它沉默不语. 却能包容一切.
云还在卷，还在舒. 有一朵云像极了一只奔跑的兔子. 转眼间又散开了，变成了一缕轻烟. 这多像我们的人生啊. 聚散无常. 形态各异. 我们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 最后发现，手里握住的. 不过是一把流沙.
我从包里摸出一本没看完的书. 是杜拉斯的《情人》. 翻开的那一页，书角已经有点卷边了.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 文字在阳光下跳动. 我读了两行，又合上了. 有些书，适合在深夜的台灯下读. 有些情绪，适合在这样的海边，独自消化.
远处的海浪声. 一阵接着一阵. 像是一种古老的呼吸. 它不急不缓. 不在乎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它只是存在着. 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安慰.
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 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甜味还留在舌尖. 我坐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看着远处金门岛隐约的轮廓. 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又觉得满满当当的. 这种矛盾的感觉. 大概就是活着滋味吧.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路灯还没亮. 这一刻的暧昧. 是城市最温柔的时候. 我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裙摆. 准备去寻找一家巷子里的沙茶面馆. 听说那里的汤头很浓. 能暖胃，也能暖心.
我想. 我会记得这个下午. 记得这片青青的草坪. 记得这几朵漫不经心的云. 记得这种独自一人的自在与孤独. 毕竟. 生活不就是由这些微不足道的片段组成的吗. 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流泪. 在自己的风景里沉醉. 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