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十二月的风里裹着一点点咸湿的味道.
我站在会展中心前巨大的广场上，这里是马拉松的起点，也是我此刻的起点.
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天幕像一块被反复浆洗过的旧丝绒，沉沉地压在海平面上.
这种颜色总让我想起那年在纽约中央公园看到的清晨，也是这样冷冽的蓝，带着某种未知的疏离感.
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温热，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是我从上海带过来的习惯，无论去哪，包里总要塞几颗，像是某种安全感的代偿.
剥开糖纸，那种熟悉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甜得有点发腻，却能短暂地压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慌张.
周围是喧闹的人群，五颜六色的运动衣在晨光里流动，像是一条斑斓的河.
有人在拉伸，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大声谈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终点的渴望.
而我，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又像是这场盛大狂欢里的一粒微尘.
想起张爱玲说过的，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此刻的我，大概就是那只试图从袍子里爬出来的虱子，想要在新的城市里，寻找一点新的透气孔.
这几年的生活，像是一场漫长的梅雨季，潮湿、粘腻，怎么晒都晒不干.
在香港的那几年，节奏快得让人窒息，每天像个陀螺一样在中环的高楼大厦里旋转，连看一眼维港夜景的时间都觉得奢侈.
后来回了上海，本以为能安稳下来，却发现自己早就跟不上那座城市的呼吸频率.
那些精致的弄堂，那些时髦的咖啡馆，那些光鲜亮丽的聚会，反而让我觉得更加孤独.
于是我逃了.
逃到了这座海边的城市，试图用一场马拉松来证明点什么.
或者是为了告别点什么.
脚下的柏油路面有些粗糙，隔着跑鞋的薄底，能感觉到那种坚硬的质感.
这感觉很真实，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要真实得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个瘦削的鬼魅，在这个清晨里显得有些滑稽.
其实我并不擅长跑步，甚至有点讨厌这种枯燥的重复运动.
但村上春树说过，痛楚难以避免，而磨难可以选择.
我选择了这种磨难，也许是为了让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大脑的喧嚣.
起跑的枪声响了.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去，我裹挟在其中，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
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带着海浪的拍打声，像是一首激昂的交响乐.
我调整着呼吸，试图找到自己的节奏，不想被别人带乱了步伐.
这就像生活一样，我们总是太容易被周围的声音所左右，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去哪里.
路过环岛路的时候，太阳终于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瞬间洒满了整个海面，波光粼粼，像是一万颗钻石在跳舞.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我想起了小时候在清名桥下看过的夕阳，也是这样金灿灿的，照得水面一片通透.
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一块水果糖，一个泥人，就能让我高兴半天.
而现在，我们拥有了那么多，却再也找不回那种纯粹的快乐了.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刺痛.
我没有去擦，任由它模糊了视线.
在模糊的光影里，我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那个在波士顿查尔斯河畔晨跑的女孩，那个在尖沙咀码头吹风的女人，那个在上海法租界梧桐树下徘徊的影子.
她们都是我，又都不是我.
她们是时间的碎片，散落在记忆的长河里，偶尔闪烁一下，提醒我曾经存在过.
跑到半程的时候，腿开始发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种想要放弃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为什么要跑呢？
这么累，这么苦，有什么意义呢？
但我还是没有停下来.
我想起了昨晚在曾厝垵看到的一家小书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只要还在路上，就永远年轻."
虽然这句话有点俗气，但在那一刻，却莫名地击中了我.
是啊，只要还在路上.
哪怕走得慢一点，哪怕姿势难看一点，只要不停止，就总会有到达终点的那一刻.
路边的志愿者在递水，我接过一杯，猛灌了一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寒战，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旁边有个老大爷，头发花白，却跑得比我还稳健.
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喊了一声："小姑娘，加油啊！"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豁达和从容，像是历经沧桑后的云淡风轻.
我突然觉得有些惭愧.
我才三十多岁，却总是活得像个迟暮的老人，充满了抱怨和叹息.
而这位老人，却在用生命诠释着什么叫活力.
也许，生活本身并没有那么糟糕，糟糕的是我们看待生活的心态.
我们总是太在意结果，太在意得失，却忽略了过程中的风景.
就像这场马拉松，终点固然重要，但沿途的海风、阳光、欢呼声，难道就不值得珍惜吗？
最后几公里，我几乎是拖着腿在跑.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但我心里却越来越亮堂.
因为我知道，我就要到了.
那个终点，不仅仅是比赛的终点，更是我这一段迷茫期的终点.
当我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狂喜.
只有一种深深的平静.
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有些许波澜，但大局已定.
我领了奖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有点凉.
找了个空地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大海，心里空荡荡的，却又满满当当的.
我又剥了一颗糖，这次是水果味的.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像是生活的滋味.
我想，我已经准备好开始新的人生旅程了.
不再执着于过去，不再恐惧未来.
只是安安静静地，过好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就像这厦门的海风，温柔而坚定，吹过每一个角落，不留痕迹，却又无处不在.
我想我会记得这一天.
记得这个有着咸湿海风的早晨，记得这颗带着体温的糖，记得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自己.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