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厦门的风,总是带着点黏腻的湿气,像是谁没擦干的眼泪.
我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会展中心外面的草坪上.

草尖有点扎,但那种真实的触感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刚刚在馆里,空调开得太足,冷气顺着真丝衬衫的缝隙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那个做了三个月的单子终于签了,九八投洽会,人声鼎沸,香槟碰杯的声音脆生生的,好听极了.
可是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算了吧.
那一刻,我手里捏着的那颗大白兔奶糖,差点被我捏化了.
这是我从上海带过来的习惯,包里总得备着点甜的,好像这样就能抵消掉生活里突如其来的苦.
我没回消息,只是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却混着点说不清道出的涩.
我想起在香港中环那几年,也是这样的九月,维多利亚港的风比这儿硬,刮在脸上生疼.
那时候我们挤在只有二十平的劏房里,吃着最便宜的车仔面,却敢谈论着要怎么征服世界.
现在世界好像确实被我征服了一小块,至少在这个展馆里,我有了一席之地,有名片上烫金的Title.
但那个愿意陪我吃车仔面的人,在这个最该庆祝的时刻,跟我说了“算了吧”.
我抬头看天,厦门的天空蓝得有点假,像是一块巨大的、过分完美的幕布.

不远处的海浪声一阵阵传来,像是时间的呼吸,沉重又漫长.
我想起伍尔夫说过,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可她没说,成为自己的代价,是不是就是要学会习惯性的失去.
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晕染开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孤独的惊叹号.
我蹲下来,看着草丛里的一只蚂蚁,它正费力地拖着一块比它大得多的饼干屑.
多像我啊.
拖着那些名为“事业”、“成就”、“体面”的东西,在这个巨大的城市迷宫里横冲直撞.
刚才在展位上,那个美国客户夸我:“You are so tough.”
我笑着说谢谢,心里却想,Tough这个词,有时候真不是什么好话,它意味着你得像石头一样硬,不能碎,不能哭.
但石头是没有温度的.
我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是那种细长的女士烟,薄荷味的.
点火的时候手有点抖,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刚才那三个字还在胃里翻腾.
烟雾缭绕起来,模糊了远处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

那里面灯火通明,无数的欲望和野心在交换、在碰撞.
而我在这里,像个逃兵.
我想起以前在纽约,也是这样的傍晚,我坐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松鼠抢食.
那时候觉得孤独是一种高级的享受,是文青的标配.
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那时候心里有人,孤独只是暂时的调剂.
当心里那个人真的空了,孤独就变成了蚀骨的毒药.
我又想起了南长街的那条石板路.
那是我们第一次去无锡旅游,下着小雨,我非要吃那个惠山泥人巷口的豆腐花.
你一边抱怨雨大,一边把伞往我这边倾斜,半个肩膀都湿透了.
那个泥人阿福,现在还摆在我上海公寓的床头柜上.
它笑得那么喜庆,胖乎乎的脸,永远不会有烦恼的样子.
不像我们,越活越瘦,越活越尖锐.
或许,感情也是有保质期的吧,就像这颗大白兔奶糖.
放久了,就算没坏,也会变得硬邦邦的,咬不动了.
我们都在往前走,只是方向稍微偏了一点点.

刚开始只是差毫厘,走着走着,就隔了万水千山.
我不怪他.
真的.
在这个名利场里打滚久了,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何况是他.
他怀念的,大概是那个会因为一碗豆腐花开心半天的女孩.
而不是现在这个,穿着高定套装,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女强人.
海风吹得更猛了,有点凉.
我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起身的时候,膝盖发出轻轻的“咔哒”声,提醒我已经不是二十岁了.
远处传来一阵萨克斯的声音,不知道是哪家酒店的露天酒吧在演奏.
曲调有点慵懒,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忧伤.
这就是生活吧.
一边给你塞一颗糖,一边又给你一巴掌.
让你在甜味还没散去的时候,就得忍着痛继续赶路.

我重新穿上高跟鞋,那种踏实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高度和紧绷感.
这才是我的战场.
我拿出手机,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那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下两个字:好的.
然后锁屏,转身.
会展中心的灯光依然璀璨,像是一个巨大的幻梦.
我得回去了.
还有个晚宴要参加,还得去应酬那些虚伪又热情的笑脸.
只是这心里的某个角落,像这厦门潮湿的夜色一样,彻底地凉了下去.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依然会画着精致的妆容,踩着这双磨脚的高跟鞋,在这个城市里,继续做一个体面的人.
毕竟,成年人的世界里,崩溃也得挑时间,还得调成静音模式.
就像这海浪,拍打着岸礁,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