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艺术节当天,季美芬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的天还是深蓝色的,只有东方地平线有一线鱼肚白。她躺在床上,听着晓雨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不是紧张,是那种等待重要考试开场的感觉——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要见真章了。
轻手轻脚起床,她先去看客厅里的画。《破晓之前》靠墙立着,用旧床单仔细盖好。她掀开一角看了看,那道白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吴师傅的手艺确实好,现在这痕迹不再像伤疤,倒像画作肌理的一部分。
手机屏幕亮了,是陈默发来的布展照片。社区广场已经搭起了白色帐篷,她的画被安排在二号帐篷的主墙位置,旁边留了足够的观赏空间。陈默留言:「八点到场即可,工作人员会协助挂画。」
还差三小时。季美芬走进厨房烧水,手有点抖,热水壶差点没对准底座。她做了个深呼吸,告诉自己:就是今天了。不管结果如何,她的画要被陌生人看见了。
晓雨七点醒来,一骨碌爬下床,光着脚就跑进客厅:“妈妈!今天是不是艺术节?”
“是。”季美芬把拖鞋拿过来,“先去洗漱,穿那件新买的裙子。”
“我能戴那个羽毛项链吗?”晓雨眼睛亮晶晶的。
季美芬怔了怔。刘源枫送的那个银羽毛吊坠,她一直收在抽屉里。孩子什么时候看见的?
“那个……是大人戴的。”
“我就戴一会儿,拍照的时候。”晓雨拉着她的手晃,“刘叔叔说,羽毛能飞很高。我想让妈妈的画也飞很高。”
季美芬鼻子一酸,点点头:“好。”
二
八点的社区广场已经热闹起来。白色帐篷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志愿者们忙着最后的布置。季美芬一手牵着晓雨,一手提着画——画很重,她走几步就得换手。
陈默远远看见她们,迎上来:“来了?我帮你。”他接过画,动作专业地检查包装,“昨晚睡得好吗?”
“几乎没睡。”季美芬实话实说。
“正常,我办第一次个展前失眠了一周。”陈默笑了笑,“走吧,位置留好了。”
二号帐篷里已经有几幅画挂起来了。有油画风景,有水彩花卉,有抽象实验。季美芬的画被安排在正对入口的那面墙,是最显眼的位置。工作人员小心地拆开包装,把画抬起来准备上墙。
“等等。”季美芬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走上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那道白痕,那只犹豫的鸟,那枚滚向边缘的台球,那只颤抖的手握紧的吸入器。每一笔都是她,每一处色彩都是她的五年。
“挂吧。”她说。
画被稳稳挂上墙。工作人员调整了灯光角度,让光线正好打在画面上。灰蓝色的基调在灯光下呈现出微妙的层次,那道白痕真的像一束黎明前的光。
晓雨踮起脚,小声说:“妈妈,它好漂亮。”
陈默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拍拍季美芬的肩:“它会在的。现在,去喝杯水,九点正式开幕。”
三
九点整,艺术节开幕。
社区广场上响起了轻音乐,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有牵着孩子的家长,有散步的老人,有年轻情侣,也有专门来看展的艺术爱好者。季美芬站在帐篷入口附近,手心全是汗。
晓雨被幼儿园老师带走了——今天幼儿园组织孩子们集体参观,王老师特意过来牵走晓雨,说会好好照顾她。孩子走前回头朝妈妈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第一批观众走进二号帐篷。是一对中年夫妇,妻子挽着丈夫的手臂,慢慢看过去。他们在季美芬的画前停住了。
“这幅有点意思。”丈夫推了推眼镜,“你看这道痕迹,是故意留的吗?”
“应该是吧。标题叫《破晓之前》……哦,作者介绍在这里。”妻子弯腰看展签,「季美芬,社区幼儿园保育员,单亲妈妈。五年后重拾画笔,首次参展。」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继续往前走。季美芬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他们没评价好坏,但至少停下来看了。
接着进来几个年轻人,拿着手机边看边拍。其中一个女孩在季美芬的画前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本子记了什么。她的同伴叫她:“小雅,走了。”
“等等,这幅画……”女孩指着画,“你们看,这只鸟在笼门边,想飞又不敢飞的样子。还有这只手,握得那么紧,但手指在抖。”
“你想太多了吧。”同伴笑她。
“不是,这画里有故事。”女孩坚持,然后转头找作者,目光和季美芬对上。
季美芬下意识想躲,但女孩已经走过来了:“您好,请问您是这幅画的作者吗?”
“是。”季美芬声音有点干。
“画得真好。”女孩眼睛很亮,“我能问个问题吗?这道白色的痕迹,是意外还是故意?”
季美芬顿了顿:“本来是意外,后来变成了故意。”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头:“就像生活一样,对吧?意外发生了,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看待它。”她翻开本子,“我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正在写一篇关于女性艺术家的论文。可以跟您聊聊吗?就十分钟。”
季美芬同意了。她们在帐篷外的长椅上坐下,女孩叫林雅,大三,研究方向是当代女性艺术家的生存状态。她问得很细:为什么五年没画?为什么现在重新开始?单亲妈妈的身份对创作有什么影响?
“说实话,身份既是限制,也是资源。”季美芬说得很慢,“我没时间去写生,没条件去进修,但我有最真实的生活——孩子的睡颜,菜市场的烟火,深夜的焦虑。这些反而成了我的素材。”
林雅认真记录:“那这道痕迹呢?您说本来是意外?”
“有人毁了我的画。”季美芬平静地说,“我当时觉得完了,一切都完了。但后来有个老师傅帮我修复,他说,痕迹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说得太好了。”林雅合上本子,“季老师,您知道吗?很多女性艺术家都是在中年甚至晚年才迎来创作高峰。因为她们终于有时间、有阅历、有故事了。您才二十八岁,路还很长。”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季美芬心里那片沉寂的湖。是啊,她才二十八岁。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已经来不及了?
四
中午时分,人流达到高峰。季美芬的画前聚集了不少人,有驻足细看的,有拍照的,有低声讨论的。陈默过来告诉她一个消息:有收藏家对这幅画表示了兴趣。
“真的?”季美芬不敢相信。
“真的。是个做心理咨询的医生,他说这幅画很适合挂在他的诊所里。”陈默笑着说,“不过我没答应,说先展览完再谈。”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美芬。”
季美芬转身。孟子安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拿着一瓶水。他没有戴墨镜,没有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就那样自然地看着她。
“我来了。”他说,“作为观众。”
季美芬点点头:“随便看。”
孟子安走到画前,站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换了好几拨,他还站在那里。季美芬远远看着他,发现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她走过去:“怎么了?”
孟子安没回头,声音很哑:“这只手……是你观察刘源枫的手画的,对吗?”
季美芬没否认。
“画得真好。”孟子安深吸一口气,“那种想握紧又握不紧的感觉,那种颤抖……我都看懂了。”他转过头,眼睛里有血丝,“美芬,对不起。五年前,我也让你这样颤抖过。”
这话说得太突然,季美芬愣在原地。周围有人看过来,她压低声音:“别说这些。”
“我知道场合不对。”孟子安用手抹了把脸,“但我刚才站在这儿看画,突然就……突然就看见了你。不是作为我的前女友,不是作为晓雨妈妈,就是季美芬——一个会害怕、会颤抖、但还是在握紧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季美芬看。那是他的素描本,最新一页画的是个药瓶,但瓶子旁边,有一双很小很小的手,正在试图握住瓶子。
“治疗师让我画‘和解’。”孟子安说,“我画不出来。昨晚坐了一夜,最后画了这个——我的手握不住任何东西了,但有别人的手在帮忙。”
季美芬看着那张素描。画得很笨拙,但那双小手的姿态很认真,很用力。
“是晓雨的手。”她说。
“嗯。”孟子安合上本子,“她上次看见我吃药,问‘爸爸,苦吗?’我说苦。她说‘那我帮你拿水’。”他顿了顿,“美芬,我知道我永远不配得到原谅。但至少……至少让我看着你往前走。远远地看着,不打扰,就看着。”
不远处,晓雨从幼儿园的队伍里跑出来,朝这边挥手:“妈妈!爸爸!”
季美芬看着女儿灿烂的笑脸,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让她恐惧到发抖的男人,现在站在她的画前,承认自己的残缺,承认她的完整。
“画看完了就走吧。”她最终说,“晓雨待会儿要过来。”
孟子安点点头:“好。”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画真的很好。你应该继续画下去。”
五
下午两点,季美芬遇到了最意想不到的观众。
房东太太和她女儿来了。两个人衣着精致,提着名牌包,在帐篷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季美芬的画前。房东女儿——那个在银行工作的年轻女人,仔细看了展签,又仔细看了画。
季美芬站在不远处,心脏提到嗓子眼。她以为对方会冷嘲热讽,或者假装不认识。
但房东女儿看了很久,然后对母亲说了句什么。房东太太的表情变了变,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跟着女儿走了过来。
“李老师。”房东女儿开口,语气很客气,“这幅画是您画的?”
“是。”
“那道痕迹……”房东女儿欲言又止。
“修复过了。”季美芬平静地说,“吴师傅手艺很好。”
气氛有些尴尬。房东太太清了清嗓子:“那个……李老师,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女儿说,这是艺术创作,不能随便破坏。”
“妈。”房东女儿制止了她,转向季美芬,“李老师,其实我很佩服您。单亲妈妈,全职工作,还能坚持创作。我……”她顿了顿,“我大学时也喜欢画画,后来觉得不实际,就选了金融。现在每天对着数字,有时候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季美芬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坦白。她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突然觉得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笼子里。
“现在开始也不晚。”她说。
房东女儿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苦涩:“可能吧。对了,您的租房合同下个月到期,如果想续租,租金不变。我跟我妈说好了。”
这算是道歉,也是认可。季美芬点点头:“谢谢。”
两人离开后,季美芬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原来伤害过你的人,也可能在某个瞬间理解你。原来所谓的“敌人”,也不过是同样在生活里挣扎的普通人。
六
下午四点,陈默带来了好消息:季美芬的画被评为“本届艺术节最受观众欢迎作品”。
“评审组综合考虑了观众投票和专家意见。”陈默难掩兴奋,“美芬,你的画打动了很多人。”
颁奖仪式在广场中央的小舞台举行。季美芬被请上台时,腿有些发软。台下很多人,有熟悉的邻居,有幼儿园的同事和孩子,有陌生人。她看见晓雨站在王老师身边,使劲朝她挥手。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季老师,说两句吧?”
季美芬握紧话筒,手在抖。她看向台下,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的好奇,有的鼓励,有的漠然。然后她看见了站在人群边缘的孟子安,他朝她点了点头。
“我……”她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有点陌生,“我没想到会站在这里。这幅画……它曾经被毁过。有人在我画到一半时,把它划破了。”
台下安静下来。
“我当时觉得,完了,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季美芬继续说,“但后来,一个老师傅帮我修复了它。他说,痕迹也是作品的一部分。现在这道痕迹还在画上,但我不再觉得它是伤疤,我觉得它是……光。”
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这五年,我一直在逃。逃离一段关系,逃离过去的自己,逃离那些让我害怕的东西。我以为只要逃得够远,就能重新开始。但今天站在这里,看着这幅画,我突然明白:重要的不是逃到哪里,而是逃出来之后,你是谁。”
台下响起掌声。晓雨在下面大喊:“妈妈最棒!”
季美芬眼眶发热:“这幅画叫《破晓之前》。因为最黑暗的时刻,往往是光明来临的前奏。我想对所有正在经历黑暗的人说:握紧你手里的东西,哪怕它在颤抖。光会来的,也许就在下一个转角。”
掌声更热烈了。季美芬鞠躬下台时,看见好几个女人在擦眼睛。她不知道她们的故事,但这一刻,她们被同一束光照亮了。
七
艺术节傍晚六点结束。志愿者们开始撤展,但季美芬的画被要求多留一会儿——那个心理咨询师收藏家想亲自来看。
季美芬坐在帐篷外的长椅上等,晓雨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孩子兴奋了一天,终于撑不住了。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累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美芬抬头,是陈默。他递过来一瓶水,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默问。
“像做了一场梦。”季美芬实话实说,“好的那种梦。”
陈默笑了:“不是梦,是开始。美芬,你有天赋,也有故事。这两样加起来,就是艺术最需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那个收藏家,姓周,是我的老朋友。他开价不低,但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这是你的第一幅重要作品,有纪念意义。”
“你觉得我该卖吗?”
“看你自己。”陈默说,“但从职业发展角度,有作品进入收藏,对你未来有帮助。而且周医生的诊所很多患者会看到这幅画,某种意义上,你的画在帮助别人。”
正说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穿着休闲西装,气质温和。陈默起身介绍:“周医生,这位就是季美芬。美芬,这是周医生。”
周医生和季美芬握手,手掌干燥温暖:“季老师,您的画我今天看了三次。每次都有新感受。”
他们走进帐篷。画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沉静,那道白痕像在微微发光。周医生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我能问问创作背景吗?”他转头问。
季美芬简单说了单亲妈妈的身份,五年没画画的经历,画被毁又修复的过程。周医生听得很认真。
“所以这道痕迹,是真实发生的创伤。”他说。
“对。”
周医生点点头:“这正是我想收藏的原因。我的患者大多经历过创伤——家暴、丧亲、重大疾病。他们需要看见的不是完美的作品,而是这种……带着伤痕依然站立的力量。”
他报了一个价格。比季美芬预想的高很多,足够她付半年房租,买更好的画材,甚至报个短期进修班。
“我需要考虑一下。”季美芬说。
“当然。”周医生递上名片,“一周内给我答复就好。另外,无论您是否出售,我都希望邀请您来我的诊所做一次分享——关于艺术如何疗愈创伤。当然,有偿的。”
周医生离开后,季美芬独自站在画前。暮色渐浓,帐篷里的灯自动亮起,给画蒙上一层暖黄的光晕。她伸手触摸那道白痕,指尖传来画布粗糙的纹理。
卖,还是不卖?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关于她如何定义自己的第一幅“作品”。
八
晚上八点,季美芬抱着熟睡的晓雨回到家。她轻轻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晓雨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妈妈得奖了……”
季美芬笑了,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回到客厅,她看着空荡荡的墙面——那里本来该挂着画的。突然觉得房间大了很多,也空了很多。她打开手机,想给刘源枫发消息,告诉他今天的一切。但想到他那边是凌晨,又放下了。
倒是有孟子安发来的消息:「今天你很耀眼。不是作为谁的谁,就是季美芬本人。晓雨很为你骄傲,我也是。」
季美芬没回复。她走到窗边,看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今晚,她的故事被很多人看见了。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喂?”
“季小姐吗?我是电视台的编导,姓赵。今天我们拍艺术节素材,您的画和获奖感言很打动我们。我们想做个单亲妈妈艺术家的专题片,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参与?”
季美芬握紧手机:“什么时候?”
“下周开始,大概需要两三天跟拍。我们会去幼儿园、您家里,拍您画画和带孩子的日常。当然,会保护孩子的隐私。”
曝光,关注,可能还有非议。季美芬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些念头。但她想起白天那些在画前擦眼泪的女人,想起林雅说“很多女性艺术家需要被看见”,想起晓雨骄傲的小脸。
“我需要考虑一天。”她说。
“当然当然,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季美芬靠在窗边。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获奖,收藏家,电视采访。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她重新拿起了画笔。
而那支画笔,曾经被她丢在角落里,落了五年灰。
九
深夜十一点,季美芬还睡不着。她索性起来,摊开素描本,想画点什么记录今天。笔在纸上游走,画出来的却不是白天领奖的场景,也不是电视台采访的设想。
她画了一扇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窗玻璃上反射出室内——一个女人坐在桌前画画,身边有个孩子睡在小床上。女人的侧影很模糊,但手里的笔很清晰。
画完,她在右下角签名,日期:艺术节之后的第一夜。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刘源枫的越洋电话。季美芬接起来,那边传来他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没睡?”
“你怎么知道?”
“陈哥给我发照片了,你领奖的样子。”刘源枫顿了顿,“美芬,你真厉害。”
“你怎么还没睡?那边凌晨了吧?”
“刚做完术前检查,睡不着。”刘源枫的声音低沉下来,“医生说明天早上第一台手术。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五。”
季美芬的心揪紧了:“会顺利的。”
“嗯。”刘源枫沉默了几秒,“你知道吗,今天做核磁共振,我躺在那个机器里,听着轰隆隆的声音,脑子里一直在想你的画。那只握紧的手,那只颤抖的手……我想,如果我的手能好,我要用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握一次你的手。”
季美芬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如果好不了……”刘源枫继续说,“那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也握不紧,习惯了。”他笑了笑,“好了,不说了,你早点睡。等我醒了给你报平安。”
“刘源枫。”季美芬叫住他。
“嗯?”
“一定要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挂了电话,季美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屏保照片——是晓雨画的《我的大家庭》,三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那幅画被她拍下来,一直存着。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选择,不是二选一,而是接纳——接纳过去带来的伤痕,接纳当下复杂的感情,接纳未来一切的不确定。
十
凌晨一点,季美芬终于有了困意。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有一条新短信,来自周医生:「季老师,深夜打扰。回家后又想起您的画,辗转难眠。突然有个想法:如果您愿意出售,我想把这幅画挂在诊所最显眼的位置,并在旁边附上您的创作故事——当然,用化名或匿名。因为我觉得,您的故事和画一样,能给人力量。价格我可以再提高百分之二十。请不必有压力,遵从本心即可。」
季美芬放下手机。黑暗中,她看见天花板上有一道微弱的光——大概是楼下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那道光很细,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她想起自己白天说的:“光会来的,也许就在下一个转角。”
现在转角到了。卖画,接受采访,继续画画,面对两个都在改变的男人,抚养晓雨长大……所有的一切,都在下一个转角等着她。
而她要做的,就是握紧手里的笔,哪怕它在颤抖。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破晓之前,最深的夜里,季美芬终于沉沉睡去。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手里握着一支画笔,画出了满天的星光。
星光之下,有两个男人的身影,一个在远处挥手告别,一个在近处静静等待。而她站在他们中间,不选择,只是站着,手里握着那支笔,笔尖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