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气候危机从科学预警演变为切身体验的今天，极端天气、碳减排政策已不再是遥远的新闻，它们正深刻改变着商业世界的游戏规则。企业不仅需要应对生产成本上升、资产贬值的直接冲击，更在默默调整一项核心战略——如何借钱。
一项发表于《Journal of Corporate Finance》的最新研究揭示了一个关键趋势：面临更高气候风险的企业，正显著转向依赖银行债务，而非公开发行债券。这并非简单的融资渠道切换，而是企业在不确定性中寻求生存与灵活性的战略抉择。
一、 气候风险：从经营挑战到融资约束
气候风险主要分为两类：物理风险（如飓风、洪水对资产的破坏）与转型风险（如碳税政策、技术迭代带来的成本）。它们共同作用，推高了企业的经营波动性与违约概率，使得外部投资者更加谨慎。
传统上，大企业融资有两大主要债务渠道：
· 银行债务：如银行贷款，关系紧密，条款可协商。
· 公共债务：如发行公司债券，资金来源分散，但条款僵化。
当气候风险加剧时，哪种渠道更能为企业“雪中送炭”？研究表明，答案是银行。
二、 核心发现：风险越高，越靠近银行
通过对2002-2021年间3000家美国上市公司的数据分析，研究得出了明确结论：
企业面临的气候风险越高，其债务融资中银行贷款的比例就显著提升。
背后的逻辑在于银行具备独特优势：
· 主动监控与风险定价：银行能更深入地评估企业面临的具体气候风险，并将其纳入信贷决策。
· 灵活的协商机制：当企业因气候冲击陷入临时困境时，与少数银行重新谈判债务条款（如延期、降息）远比说服成千上万的债券持有人要可行得多。
· 应对不确定性的能力：气候风险本质上是长期且难以精确预测的，银行关系的灵活性为此提供了缓冲。
量化影响：研究发现，企业气候风险每增加一个标准差，其银行债务比率会相应上升。这意味着，气候风险正在系统性地重塑企业的资产负债表结构。
三、 政策与治理：如何影响这一选择？
研究通过两个“自然实验”，证实了外部环境和内部治理的调节作用：
1. 政策信号强化选择
2015年《巴黎协定》签署后，全球对气候问题的关注达到新高，市场不确定性加剧。研究发现，在这一重大政策转折点之后，气候风险推动企业转向银行债务的效应显著增强。这表明，当气候转型成为明确共识时，企业对融资灵活性的需求更为迫切。
2. 企业自身特质是关键缓冲
· 违约风险高的企业：这类企业本身已接近财务困境，气候风险的放大效应使其更依赖银行的监督与重组能力，从而更坚定地选择银行债务。
· 公司治理强的企业：治理良好（如大股东监督有力）的企业，信息披露更透明，代理成本更低。这向公众债权人传递了可信信号，因此削弱了气候风险迫使其转向银行债务的程度。良好的内部治理成为抵御外部风险、维持融资选择权的“压舱石”。
四、 启示：不止于企业的融资决策
这项研究超越了传统的气候物理影响分析，将关注点引向了金融体系的深层调整，对多方参与者具有重要启示：
对企业的启示
在气候转型时代，优化债务结构已成为风险管理的重要组成部分。企业需主动评估自身的气候风险敞口，并认识到银行关系作为一种战略性资源的价值，尤其是在需要应对未知冲击时。
对银行的启示
银行不应仅将气候风险视为需要规避的信用风险，更应看到其中蕴含的业务机遇。发展专业的气候风险评估能力，设计更具弹性的金融产品，将帮助银行在服务转型经济体中建立核心优势。
对政策制定者的启示
研究证实，气候政策（如《巴黎协定》）会迅速传导至企业微观财务行为。这要求金融监管机构在评估系统性风险时，必须将气候相关的金融风险纳入考量，并鼓励发展能够平滑转型冲击的融资工具和市场。
结语
气候风险不再只是一个环保议题，它已成为驱动资本流动和重塑金融契约的核心经济力量。企业“用脚投票”般倾向于银行债务，揭示出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紧密的金融合作关系、灵活的协商空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珍贵。这不仅是企业融资的适应性变化，更是整个经济系统为应对长期气候挑战而进行的一次深刻调整。
本期内容精编自：Al-Ayyoub, Naser, and Hieu V. Phan. 2025. “Riskier Climate, Closer Ties? How Climate Risk Drives Firms towards Bank Debt Financing.” Journal of Corporate Finance,102895.
https://doi.org/10.1016/j.jcorpfin.2025.1028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