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一刻.
我站在厦门会展中心旁的海边栈道上,风很大.
真的很大,大到几乎要把我那顶在纽约第五大道买的宽檐帽掀翻.

我不得不伸手按住它,像按住某个正欲逃窜的念头.
这里没有鼓浪屿的喧嚣,也没什么游客,只有凛冽的海风,裹挟着盐分,不管不顾地往人脸上扑.
这种粗粝的触感,倒让我想起多年前在波士顿港口度过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灰扑扑的海,冷硬,不近人情.
那时候我年轻,总觉得世界是块待切的蛋糕,切刀就在自己手里.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大概就是一颗还没剥开糖纸的大白兔奶糖,硬邦邦的,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融化.
脚下的木栈道有些受潮,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远处金门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一个还没讲完的故事,或者一个不想被兑现的承诺.
我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
是那种最廉价的硬糖,透明的玻璃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剥开,塞进嘴里.
酸涩的柠檬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刺激得我眯起了眼睛.
这味道,像极了三十岁那年在香港中环独自咽下的眼泪.
那时候以为只要拼命工作,只要爬得够高,就能抓住点什么永恒的东西.
结果呢.
抓住了职位,抓住了薪水,却弄丢了那个会因为一碗云吞面就开心半天的自己.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一声又一声,沉闷而单调.
这声音听久了,竟有一种催眠的效果.
我看着海水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白色泡沫,它们迅速破灭,不留痕迹.
就像我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执念.
关于完美的爱情,关于绝对的成功,关于永不衰老的容颜.
这些念头,在三十五岁以后的每一个深夜里,都被我拿出来反复咀嚼.
嚼到最后,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风更大了,吹得我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我拢了拢衣领,看着不远处的一对情侣.
那个女孩手里拿着一支快要融化的冰淇淋,笑得没心没肺.
男孩正笨拙地帮她擦拭嘴角的奶油,眼神里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宠溺.
我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的年轻,而是羡慕那种毫无保留的、愚蠢的快乐.
我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我的笑,现在更多是一种社交礼仪,一种挂在脸上的面具,精准,得体,但没有温度.
就像上海弄堂里那些精致的石库门,看着漂亮,里面其实早就被白蚁蛀空了.
我蹲下来,捡起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小石子.
它冰凉,坚硬,带着海水的腥气.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
生命更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有时候清澈,有时候浑浊,更多时候,是平庸的流淌.
我们总以为自己是那个逆流而上的英雄,最后才发现,能顺流而下不被淹死,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这几日在厦门,我特意避开了热闹的中山路.
我喜欢这种稍微有点荒凉的地方.
会展中心这栋巨大的建筑,在没有展会的时候,像极了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海.
这种沉默让我感到安心.
它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展示什么,就只是存在着.
我也想这样.
哪怕只是片刻.
嘴里的糖快化完了,最后一点甜味混着海风的咸味,变得有些古怪.

但我竟然觉得这味道还不错.
真实.
不加修饰.
就像此刻的我,不再试图用那些华丽的词藻去粉饰生活的平庸.
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关于“如果当初留在美国会怎样”、“如果那天没有分手会怎样”的假设,都被这阵凛冽的海风吹散了.
吹得干干净净.
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有的只是此时,此地,此身.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润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海对面的灯火也开始闪烁,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
我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
腿有点麻,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承认自己的局限,接受生活的残缺,然后在这些残缺里,努力修补出一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温存.
我把那颗石子用力扔进海里.
听不到回声.
也没关系.
风还在吹,但我不再觉得冷了.
我转身往回走,那一刻,我只想找个路边摊,喝一碗热乎乎的花生汤.
要很甜的那种.
甜到心里发腻也没关系.
毕竟,生活已经够咸了,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