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会展中心的环岛干道,车速太快我看不清你的脸.
今晚的风有点大,大概是台风"杜苏芮"刚走没多久,海边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湿漉漉的、暴躁过后特有的平静.

我站在会展中心对面的草坪上,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屈臣氏苏打水,气早就跑光了.
就像很多年前在纽约中央公园,我也是这样拿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看着穿风衣的人群匆匆掠过,那一刻的疏离感和现在重叠了.
环岛干道上的车速真的太快了.
那些流动的车灯拉成了一条条红色的、白色的光带,像极了我在香港中环那个旋转餐厅俯瞰下去的样子,光怪陆离,却又没有任何温度.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城市里的人都是孤岛.
这话说得真俗,可此刻站在厦门这个潮湿的角落,我又觉得真理往往就是这么俗气.
我试图在一辆辆疾驰而过的车里寻找一张熟悉的脸,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车窗紧闭,贴着深色的防爆膜,里面的人或许在听那个年代的李宗盛,或许在为了这周的KPI跟电话那头大吼大叫,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就像多年前那个下午,我在上海延安高架上堵了两个小时,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点点亮起来,心里想的却是晚饭要不要吃一碗小馄饨.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甚至连同一个空间里的速度都不相通.
我在这里静止,他们在那里飞驰.
这种错位感让我有点眩晕,就像小时候偷吃了外婆藏在五斗橱里的大白兔奶糖,甜得发腻,又带着一点点做坏事的心虚和兴奋.
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
一颗糖就能填满整个下午,而现在,就算我把整个会展中心的灯光都吞进肚子里,恐怕也填不满心里的那个洞.

路边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影子在路灯下疯狂地摇摆,像极了那种喝醉了酒还在强装镇定的中年人.
我想起了那个谁,名字在这个瞬间突然变得模糊了.
只记得他很喜欢在这样的夜晚开车,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说,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觉得这个城市是属于他的.
可城市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它只属于时间.
我们都只是寄居在时间缝隙里的过客,像清名桥下那一汪永远流不完的水,以为自己见证了历史,其实只是被历史冲刷的沙砾.
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传来,沉闷,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在心坎上.
这声音让我想起了在波士顿查尔斯河畔听到的钟声,也是这样,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宿命感.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地,有些枯黄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下雨.
就像我们的记忆,如果不时常拿出来晒晒,是不是也会像这些草一样,慢慢枯萎,最后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灰烬.
手里那颗从口袋深处摸出来的水果糖,包装纸已经皱皱巴巴了.
我剥开它,放进嘴里.
是柠檬味的,酸得我眯起了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种酸涩感,像极了那年离开上海时,在虹桥机场喝的那杯柠檬水,明明加了很多糖,却还是觉得苦.

或许生活本身就是这样,酸甜苦辣,只有自己尝过才知道.
一辆改装过的跑车轰鸣着从眼前掠过,巨大的声浪瞬间淹没了海浪声,也淹没了我的思绪.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车里坐着年轻时候的自己,张扬,肆意,以为整个世界都在自己脚下.
可转眼间,那个影子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只留下两盏猩红的尾灯,像是在嘲笑我的多愁善感.
我突然觉得有点冷,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开衫.
这件衣服还是在香港买的,那时候觉得它质地好,剪裁也好,能穿一辈子.
现在看来,哪有什么东西是一辈子的呢.
衣服会旧,人会老,就连这看似坚固的环岛干道,也会在某一天因为城市规划而被拆除或改建.
唯一不变的,可能只有这海风,还有这风里夹杂着的、淡淡的咸腥味.
我转身准备离开,身后是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流.
那些光影在视网膜上留下了长长的残像,像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浪.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就算回头,也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都太忙了,忙着赶路,忙着生活,忙着遗忘.
就连好好看一眼身边人的时间都没有.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我们用天真换来了成熟,用冲动换来了稳重,却也弄丢了那份最原始的悸动和纯粹.
走过斑马线的时候,绿灯刚好闪烁,我加快了脚步.
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追赶什么.
路边有个卖荧光气球的小贩,气球在风中飘啊飘,像一个个彩色的梦.
我没买,因为我知道,气球总会漏气,梦总会醒.
就像今晚的厦门,美得不像话,却也陌生得让人心慌.
回到酒店,我大概会倒一杯红酒,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车声,慢慢睡去.
梦里或许会有清名桥的流水,会有外婆的大白兔奶糖,会有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但那都是梦了.
醒来后,我还是那个在这个城市里独自游荡的旅人,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故事,继续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生活嘛,不就是这样,一边失去,一边寻找,一边怀念,一边前行.
只希望下一次,当车速慢下来的时候,我能看清你的脸.
哪怕只有一秒.
